埃莉诺垂眉低目,将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尽管军医已经在她的气管上开了一个口子,她还是习惯性地低着头,保持着这个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姿态。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画布前停住了动作。
于她来说,绘画是整理自己情绪,宣泄抒发自己的一个窗口。最近经历的变故,像一只手将她从摇摇欲坠的天台一把拉下。以往所有的担忧似乎都没有了意义,因为她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能力了。
或许,很久之前她就可以。
现在的她,从空中掉落海里,一片开阔,却茫茫然不知去向。似乎按照以往的方式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干预也不被干预,孑孓一人。
脑海里响起,艾伦以及佩吉的质疑声。
她好像确实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呢,不被辩驳,不听从别人的意见。
“观者通过欣赏,获得和创作者相同的情感共鸣。艺术作品的影响力,超越时空界限,种族差异,只要有人,就需要艺术。”第一节课上,威廉教授在讲台上抒发胸臆,“当然,一个能和你完全共鸣的欣赏者可遇不可求。”
史蒂夫微湿的双眼,仅仅是因为她送了一副画吗?
她先用铅笔在纸上勾勒草稿——
背景是一片苦海,一层一层的火焰将画面分成三层,苦海中失丧者沉浮呐喊,他们的双手拖拽着上一层火焰中的圣徒。圣徒的长衫沾染了烟灰,他们身体互相挨着,相互支撑,胸怀半袒,长衫被火焰中的双手紧紧攥住。
最顶端,作为审判者的基督。他上半身充满神性的光辉,圣洁不容亵渎,圣袍间露出的双腿,被一双双圣徒的手攀附。
神的对世人,不该只是高高在上的审判。
他也身在局中,感受每一个被审判的罪者所感受。
只有这样,才称配的上救赎两字。
光线在画纸上一寸一寸迁移,等埃莉诺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变得昏黄。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僵硬的身体,准备下楼磨一杯咖啡。
她刚端着杯子走下楼梯,就听到了敲门声。放下杯子,从窗户出侧身望了一眼,便看见了夹着公文包的威廉教授。
埃莉诺突然想起,她忘记了期末考试——
她打开门,有些理亏地摸摸鼻子,抬眼望向威廉教授。
爱德华·威廉本来没有期待过有人会给他开门。在他敲了第三遍,全当今天家访是散步,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开了。
有些奇怪埃莉诺在家里还裹着厚厚的围巾,但看到她开门的一瞬间,威廉教授悬着的一颗心确实是放下了。
他翻资料的时候才发现,他喜爱的天赋异禀的学生,父母双亡。
失踪了,恐怕连个报警的人都没有。
他不可遏制地往最坏的方向想去,一个独来独往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的学生,死了也没有人在意。
他突然期待埃莉诺可以再特立独行一点,自我一点,无所谓毕业成绩而没有去参加考试,其实好好的待在家里。来的路上,明知可能性不大,他还是在心里这么默念着。
他看出了埃莉诺眼里对他责骂的担忧,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些后怕:“你这几天都在家吗?怎么没去考试?”
埃莉诺摇摇头,一手托着笔记本,一手写道:有些事情,出了一趟远门,才回来。对不起,教授,我忘记了期末考。
她将本子翻转过来,对着威廉教授,眼神中充满了歉意。
“你出远门,不知道要请假吗?”威廉暗自嘲笑自己多管闲事,又庆幸是自己的多虑,“你总不至于再忘了补考吧?”
他们这些某一方面天赋值点满的天才,是都被上帝取走了一根筋作为酬劳吗?
埃莉诺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出席补考的。她低头继续写:教授您要进来喝一杯咖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