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好多。”
“我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玩家。他们缩在一起,看着我们,不敢动。
“别怕。”她说,“我不是鬼。我是人。只是死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有人小声说。
她笑了一下。“有。鬼害人。我不害人。”
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跟我来。我带你们找他们。”
我们跟着她,走了很久。林子很深,雾很浓,路很难走。有人摔了,有人哭了,有人想回头。但陈秀英在前面走,走得很快,很稳,像走了一千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停了。前面有一个营地。三顶帐篷,两顶倒了,一顶还立着。地上有睡袋、背包、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空了的矿泉水瓶。篝火只剩灰,被雨浇透了,黑乎乎的。营地中间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抱着膝盖,在哭。
“又是一个。”陈秀英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全是泪。
“张晓。”
“哪一年进来的?”
“2024年。”
“去年?”
“嗯。跟男朋友一起来的。吵架了,我跑进林子,迷路了。他来找我,也没出去。”
“他呢?”
她指了指营地旁边那棵树。树后面躺着一个人,男的,二十出头,穿着冲锋衣,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死了?”我问。
“嗯。第三天就死了。饿死的。他把吃的都留给我了。”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
“你还在这里,是因为他?”
“嗯。我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他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他死了。”
“我知道。但我也死了。我在哪儿,他在哪儿。”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晏云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想出去吗?”他问。
她摇头。
“他呢?他想了?”
她愣了一下。
“他留吃的给你,是想让你活着出去。你困在这里,他的死就没意义了。”
她盯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我出去了,他怎么办?”
“他跟你一起出去。”
“怎么一起?”
晏云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娃娃,放在她手上。“你跟它说。跟他说。他听见了,就能跟你走。”
她低头看着娃娃,嘴唇在抖。“张伟。”她说,“你听见了吗?我想出去。你跟我一起。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给我做饭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话不算话。”
她哭了,哭得喘不上气。娃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树后面那个人,动了。不是活了,是——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手没了。最后只剩一张脸,还在笑。他看着张晓,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听不清,但张晓听清了。她笑了,哭着笑了。
“他说好。”
她站起来,拉着那个娃娃,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我们。“谢谢。”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跟张伟一样,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他们一起消失了。地上只剩那个娃娃,躺在落叶上,眼睛亮着。
晏云舟弯腰捡起来,放回口袋。
“走吧。”他说。
“还有多少人?”
“很多。”
我们继续往前走。陈秀英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很稳。我们跟着她,一个营地一个营地找,一个人一个人救。
那天,我们救了十二个人。加上之前的二十五个,一共三十七个。但副本提示音说,还有。还有很多。
天快黑的时候,陈秀英停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来。”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天黑之后,林子会变。变得不认识了。走进去,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
“我走了二十八年。什么路都走过。”
我们回到入口。那扇门还在,开着。玩家们一个一个走出去,踩到自己家地板上,哭了。有人打电话给爸妈,有人打电话给朋友,有人蹲在地上哭,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最后只剩我和晏云舟。
“你呢?”陈秀英看着我们,“不走?”
“明天还来。”
“我知道。我是说,你们不回家?”
“明天再来。”晏云舟说。
她看着我们,笑了。“你们真好。”
“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林子。雾吞没了她,看不见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老城区那道白光。白光还在,亮亮的,像月亮。
“晏云舟。”
“嗯。”
“你说,还有多少人困在那里?”
“不知道。”
“会不会通不完?”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一直去。直到通完。”
我看着他背影,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感动。他等了千万年,等我说那三个字。等了那么久,没催过,没怨过,没走。就站在那里,等。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很能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那等我把这个副本通完。”
“好。”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出来了——比之前更清楚,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漫画。影子在笑。
“他替你笑了。”我说。
晏云舟耳朵红了,没回头。
我笑了,躺下来,闭上眼。梦里全是林子。树很高,雾很浓,有人在哭。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女的,穿着白衣服,站在树后面,看着我。
“陈秀英?”我问。
她摇头。“我不是陈秀英。”
“那你是谁?”
“我是下一个。”
我睁开眼,天亮了。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我。
“梦见什么了?”
“又一个。”
“又一个什么?”
“又一个走不出去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今晚再去。”
“嗯。”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不是最后一个副本的门,是哀牢山的门。里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晏云舟。”
“嗯。”
“你说,他们等了多久?”
“很久。”
“比你还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吧。”
“那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大清早,二十度,热什么?”
他没接话,转身去厨房了。我听见他在烧水,水壶嗡嗡响。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它没回答。但我觉得它在说:快了。快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