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当着陆阈的面,把秘书处刚回传过来的“draft withdrawn(草案撤回)”邮件点开,转发给了陆阈。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的时候,隔间里只剩下空调送风很轻的白噪音。
陆阈看着自己手机上跳出来的新邮件,没有立刻点开。
过了两秒,他才问:
“你知道这份提案最糟的地方在哪吗?”
裴叙川看着他,没插话。
“不是并不并。”陆阈说。
“是它默认只要你点头,我的结构就能被拿去重新定义。”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开始慢慢失热的汤上。
“兼容不等于吸收。
合作不等于归属。
可你们那边的人好像总觉得,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最后都应该放回资本能解释的框里。”
裴叙川听完,没有急着替任何人辩护。
“所以它不会过。”他说。
“不是因为你今天坐在这里。
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过。”
他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把最该说的那一句推到了桌面上。
“我昨天那句‘兼容不等于结构吸收’,不是写给秘书处看的。”
“我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陆阈眼神轻轻一动。
他看着裴叙川,没有接话,可手却伸过去,拿起那只一直没点开的手机,直接把撤案邮件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邮件很干净。
只有一句正式通知:
Draft withdrawn. No further action.
(草案撤回,不再继续。)
陆阈把手机放回桌上,静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筷子。
裴叙川看着他:“你还吃得下吗?”
陆阈夹了一口面,慢慢咽下去,才抬眼看他。
“你现在问这句,算危机公关,还是晚饭继续?”
裴叙川望着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一点。
“晚饭继续。”
陆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只是把那碗已经有点凉下去的汤推远了一点。
下一秒,裴叙川抬手叫服务生,换了一份新的。
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场插曲没有发生过。
又像正因为发生过了,他才更清楚这顿饭不能在这里断掉。
新汤上来时,热气比刚才更明显。
陆阈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再提memo,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份草稿到底是谁起的、又在资本那边流到了哪一步。
有些东西到这里就够了。
再往下追,今晚就只剩清算,不会剩下别的。
饭吃到后半段,气氛终于慢慢松回来一点。
裴叙川没再碰工作,只偶尔问一句汤够不够热,或者把太咸的那盘菜往自己这边挪开。陆阈起初没理,后来却也没拒绝。
灯光落在桌沿,把两个人手边那一点距离照得很清楚。
不是近得危险。
却也已经不再是随时会抽开的那种远。
甜点上来之前,陆阈忽然开口:
“你今天要是不当着我的面把那份东西掐了,这顿饭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裴叙川看着他,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陆阈说。
他说完这句,抬眼看着裴叙川,眼神冷、亮,却没有把人彻底挡在外面。
“我不是在跟你玩拉扯。
我是真的不想再回那套逻辑里。”
裴叙川点头。
“所以我今天也不是来把你拉回去的。”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更慢一点。
“我只是想让你吃一顿饭。”
隔了两秒,他又补上后半句。
“在没有任何附件的情况下。”
陆阈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出来。
更像某种终于被这句很笨、也很诚实的话碰松了一点的缝隙。
“这句比你那些memo好。”他说。
裴叙川低低笑了一声。
“那以后尽量少写memo。”
饭吃完,已经快十点。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夜风从门口压进来,把餐厅里的暖意一下切淡了一层。旧金山夜里总有点凉,街边车不多,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陆阈站在台阶下,刚想去按车钥匙,手机先震了一下。
还是那封撤案通知的补发版,这次正式抄送里多了董事会秘书、法务总监和IR。
裴叙川显然也收到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陆阈看着那条邮件,停了两秒,才抬起眼看他。
“动作倒是够快。”
裴叙川站在风里,西装外套被夜风掀起一点边角,很快又落回去。
“这种事不能等你来删。”
这句话落下来,夜里那点风像忽然慢了一下。
陆阈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把手机熄屏,收进口袋,低声丢下一句:
“那下次先告诉我,再请我吃饭。”
裴叙川眼神一顿。
这是今晚到现在,陆阈给他的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下次”。
不是模糊。
不是看内容。
不是先把事情做完再说。
是很明确的——
下次。
裴叙川看着他,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撞得发热。
“好。”他说。
“下次先告诉你。”
陆阈没再往下接,只转身朝自己的车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裴叙川一眼。
灯光从高处落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更利,连眼尾都显得冷。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看了他一秒。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尾灯亮起来的时候,裴叙川还站在餐厅外那一级台阶上,没立刻动。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吹得人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