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川把地点定在了旧金山一家开到很晚的小馆。
不算热闹,灯也压得低。木桌不大,隔间半开着,外面能听见细碎人声,真正坐下来以后,又像和整个餐厅隔着一层很薄的雾。菜单很短,炖汤、烤鱼、热面、几样清淡的小菜,没有酒单被刻意摊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陆阈到的时候,桌上已经点好了水。
不是冰的。
热水,旁边还多放了一小碟苏打饼干。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面,没看见文件,也没看见电脑,连裴叙川那只总不离手的手机都被扣在一边。
“今天真不带附件了?”他问。
裴叙川抬眼看他,唇边掠过一点很浅的弧度。
“你要是觉得不安心,我现在可以让秘书发一份过来。”
陆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淡淡道:“那就算了。”
服务生这时候把第一道汤端上来。
白瓷碗里是很简单的清汤,温度刚好,旁边配着一小份热过的软面包。紧接着又上了烤鱼和热荞麦面,没有一道是生冷的。
陆阈看着那碗汤,手指在碗沿停了停,才抬头看裴叙川。
“你现在约人吃饭,连菜单都要先过风控?”
裴叙川把筷子递给他,声音压得不高:
“你胃不适合晚上吃生冷。”
陆阈接过筷子,没说谢,也没再往下接。
可他还是先喝了一口汤。
汤很热,顺着喉咙慢慢往下,胃里那种白天被咖啡和会议压出来的空冷感,也跟着退了一点。
两个人先吃了几口东西,谁都没急着说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饭局”。
不是会议间隙,不是改文档到半夜顺手塞两口,不是停车场里被冷风切开的五分钟。桌上没有项目,没有纪要,也没有一开口就必须立刻做决定的东西。
这种安静反而比公事更难适应。
过了一会儿,裴叙川先开口:
“峰会后,有两个基金把你那场演讲转进了内部治理培训材料。”
陆阈低头挑了下碗里的面,声音很淡:
“你是来告诉我,我现在已经变成行业课件了?”
“不是。”裴叙川看着他,“我是说,那场演讲把很多人吓到了。”
陆阈抬眼。
裴叙川继续道:
“以前大家都喜欢讲边界。
现在有人开始真的去翻自己流程里哪些地方在默认‘先跑起来再补’。”
陆阈看着他,筷子停了停,才说:
“那说明他们总算肯承认,问题不是模型太快。”
“是人太会替系统找借口。”
裴叙川点了下头。
那一点默契回来得很自然,像他们在桌上放的并不是晚饭,而是一份已经被修改过很多轮、终于不再需要争第一句的东西。
服务生来添了一次水,隔间帘子被掀起又放下。外面有几桌客人笑得很轻,碗筷碰在一起,声音不算吵,正好把这间小小的空间衬得更安静了一点。
陆阈刚把半碗面吃完,隔间外忽然有人停住脚步。
“Adrian?”
声音很熟,带着资本圈里那种习惯性先笑后问的笃定。
裴叙川抬头,眉心几乎是看见人的同一秒压了下去。
隔间帘子被人从外面拨开一点。
进来的是Parallax领投方的一个合伙人,姓Mercer,四十出头,西装没脱,显然是刚从附近另一个饭局出来。视线在裴叙川和陆阈之间一扫,笑意更深了些。
“Noah也在。”他说,“那正好,省得我下周还要再单独约人。”
陆阈坐着没动,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Mercer像没察觉空气不对,反而把手里那部还亮着屏的手机抬起来晃了晃,语气轻快:
“Adrian,下午那份integration memo(整合备忘录)我看了。思路很漂亮。”
“如果Open Protocol的治理框架能更直接地接进Parallax内部,这故事对市场会非常好讲。”
这一句落下来,桌上的空气几乎是瞬间冷了半寸。
陆阈手里的筷子没放,只是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看裴叙川,反而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还剩一半的汤。
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秒,把有些情绪先压回去。
然后他才慢慢抬起眼。
目光落到裴叙川脸上时,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可正因为太干净,才让那一瞬间显得更锋利。
裴叙川已经站起来了。
“不会有这件事。”他说。
Mercer一愣,显然没料到他回得这么直接。
“我说的是long-term alignment(长期对齐),不是吞并。”他笑着打圆场,“市场不在乎措辞,市场只在乎最后是不是同一套故事。”
裴叙川看着他,眼神彻底沉下来。
“那就让市场换一套故事听。”他说。
“Open Protocol不会并进Parallax。”
Mercer脸上的笑有一瞬间僵住。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裴叙川已经把那句收得更死了:
“那份memo不会上会。
也不会拿到这张桌子上来谈。”
声音不高。
但一个字都没留后路。
Mercer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始终没说话的陆阈,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闯错了地方,也踩错了线。笑意勉强撑了两秒,最后还是自己退了出去。
“行。”他把手机收起来,“你们继续。我改天再约。”
帘子放下去以后,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份安静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汤还热着。
水杯里也还有雾气。
桌上甚至连菜的位置都没变。
可有些东西已经被一句“integration memo”生生劈开了。
陆阈把筷子放下。
动作不重,却让裴叙川心口跟着沉了一下。
“原来这顿饭前面,还真有附件。”陆阈开口。
他没有提高音量。
也没有讽刺地笑。
只是那句话太准,准得裴叙川连一个“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显得多余。
“这份东西不是我起的。”裴叙川说。
陆阈抬眼看着他:“但你知道。”
裴叙川没有躲。
“知道有人在做这个方向的草稿。”他说,“我本来就打算压掉。”
“本来?”陆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一寸,“所以如果Mercer今天不进来,你是不是准备等我吃完这顿饭,再告诉我有人打算把我的结构装回你的公司?”
裴叙川呼吸顿了一下。
这一下太准,准到他没法靠技巧把它绕开。
隔了两秒,他伸手拿过那只一直扣在桌边的手机,直接拨了秘书处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把今天下午那份Strategic Governance Integration Draft全部撤回。”裴叙川说。
“是,撤回,不走董事会,不进法务,不进IR,不留副本。”
电话那头显然愣住了,停了半秒,才小心问:“裴总,您是说——”
“我说得很清楚。”裴叙川打断他。
“以后只要再有人拿Open Protocol整合进Parallax当提案,直接归档,不上会。”
说完,他挂断电话,连一丝解释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