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
陆阈喝了两口汤,才开口:
“第三条下面再加一行。”
裴叙川看着屏幕:“你说。”
“任一污染事件发生后,所有由污染结果衍生出的内部汇报材料、预览图表、路演口径,全部作废。”
键盘声又响起来。
陆阈一边吃,一边往下说。
速度不快,句子却很准。
裴叙川几乎没有重复问第二遍。偶尔停一下,也不是没听懂,而是在替一句话找最利、最硬、最不会被人偷换解释的词。
汤喝到一半,陆阈忽然说:
“把‘void’换成‘invalidated’。”
裴叙川侧过脸:“为什么?”
“void像文书无效。”陆阈说。
“invalidated更像系统失效。”
裴叙川看着他,笑了下。
“行。”
那点笑很轻,几乎一闪就没了。
可陆阈还是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裴叙川把那个词替换上去,“只是觉得你一边胃疼,一边还在挑词,确实很像你。”
陆阈没接,只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时,脸色总算没刚才那么白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五页改完。
第二遍通读开始。
陆阈这次没再抢键盘,只挪了椅子,坐到裴叙川旁边一点,跟他看同一个屏幕。
桌子不大,两个人肩线隔得很近。
文档翻页的时候,裴叙川抬手去点批注,陆阈正好伸手指下一行,指尖在屏幕前擦了一下,很轻。
谁都没躲。
像那一下本来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又像正因为没躲,才显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比刚才更紧了一点。
第二遍读到最后一页,陆阈忽然停住。
“这里不对。”
裴叙川把页面往回拉了一行。
陆阈抬手,食指点在屏幕一处:
reasonable time to restore
(在合理时间内恢复)
“删掉‘reasonable’。”他说。
“这种时候最不能写‘合理’。”
裴叙川看着那行字,停了停,才说:
“以前我很爱写这个词。”
陆阈偏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把裴叙川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收得利落,眼下却带了一点熬夜后很淡的阴影,反而把那种向来压得太稳的锋利感磨开了一点。
“我知道。”陆阈说。
裴叙川没看他,只把“reasonable”删掉,改成:
verified timeline
(已验证的时间线)
改完以后,他手指还停在键盘上,低声说了一句:
“你以前看我条款的时候,是不是总想把我电脑抢过去?”
陆阈淡淡道:“有过。”
“很多次?”
“差不多。”
裴叙川这次真的笑了。
不是忍不住。
更像终于承认一件其实早就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那你以前脾气比现在好。”
陆阈把最后一页拖回开头,平静地扔下一句:
“以前我还没走。”
这句一落,屋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尴尬。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在那里,绕不过去,也不必假装已经消失了。
裴叙川没有往下接。
他只是把最后一处修订落完,点下保存。
凌晨两点零六分,法务把排好版的正式PDF发了回来。
标题很硬,正文很短,签发页干净到近乎冷酷。
陆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刚要说“发吧”,手机先亮了一下。
纪衡发来消息:
还活着吗?
陆阈回了两个字:
还行。
发完,他把手机扣回桌上。
裴叙川看见了,没问是谁,也没往那边看第二眼,只把文档翻到签发页,推到他面前。
凌晨两点零六分,
最终版的PDF在屏幕上跳出。
陆阈没有去翻那张留白的签发页,只是看着裴叙川按下了全局发送键 。
这一夜,他们没再讨论权力归属,也没再争论谁该排在谁后面。
那些被精准校正过的动词和严丝合缝的条件分支,本身就是一种比签名更牢固的契约 。
“成了。”
裴叙川松开鼠标,指尖还残留着键盘的余温。
陆阈没说话,只是在那一行行被共同打磨出来的条款里,看到了某种久违的对齐 。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显得很近。
片刻后,裴叙川伸手,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汤往旁边挪了挪,又把空了的水杯续满,放回他手边。
动作很自然。
像过去很多很多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本来就该有人做这一步。
陆阈睁开眼,看见那杯新倒的水,手指碰上去,杯壁还是温的。
“你怎么总知道这些东西放哪儿?”
他问得不重,更像顺手一句。
裴叙川没立刻答。
过了两秒,他才说:
“以前总等你开完会。”
很短。
也没有展开。
可陆阈握着杯子的手还是停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往前带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那些年里,等他开完会、等他签完字、等他和法务吵完最后一版条款、等他在机房里看完最后一轮loss曲线的人,原来不只是流程和系统。
还有裴叙川。
陆阈低头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杯水喝到了见底。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还亮着,整栋楼却已经安静下来。玻璃外是湾区深夜的灯,零零散散,冷得很远。电梯停在最下层,上来还要一会儿。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
谁都没说今晚的事。
也没人提St. Alder,提联盟,提那份刚发出去的PDF。
安静里,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7”的时候,陆阈忽然开口:
“今晚谢了。”
不是只谢那碗汤。
也不是只谢那些药。
裴叙川侧过脸看他,过了片刻,才说:
“你今晚没跟我抢键盘,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陆阈看着前面的电梯门,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得明显。
只是一点很淡的松。
“下次看情况。”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两人一起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