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 Alder 被踢出试点后的三个小时,欧洲联盟秘书处又发来了一封新邮件。
主题很短:
Post-incident control addendum — tonight
(事后控制补充条款——今晚完成)
意思也很清楚。
事情虽然压住了,联盟却被吓到了。
他们不要解释,不要总结,也不要一篇写给外部看的漂亮说明。
他们要的是一份今晚就能落地的东西——
以后再有人想偷跑结果,这套系统会先怎么锁,谁来锁,锁完以后哪些数据算污染,哪些流程必须重启,恢复条件又写到哪一步。
截止时间:明早七点。
邮件最后还补了一句:
We need it drafted by both Parallax and Open Protocol.
(这份文件必须由 Parallax 与 Open Protocol 共同起草。)
晚上八点零五分,联盟临时借给他们一间小会议室。
没有会务,没有流程牌,也没有任何多余场面。桌上只有两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壶热水,几支签字笔。白板是空的,窗外天已经黑透,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像一层薄薄的白影。
一开始人还不少。
Parallax 这边来了法务、产品和一个基础设施负责人。
Open Protocol 那边来了协调员和审计工程师。
大家围着一份初版条款草稿,从第一条开始改:
预审计样本一旦产生预测结果,是否视为“污染事件”
看板预览是否必须清空缓存
人工改判理由是否要全文保留
回滚以后,重新审计从哪里开始算
谁来签恢复路径
法务负责措辞,产品负责接口,审计工程师负责把红线往系统里落。
前两个小时写得很快。
不是因为事情简单。
是因为经过St. Alder这一遭,谁都不再敢拿“窗口期”“先跑起来”这种话出来绕。
到十一点半,长桌两侧慢慢空了。
基础设施负责人回去调冻结节点。
产品去跟欧洲联盟核对接口表。
协调员抱着电脑去起附件编号。
法务说要去整理正式条款格式,走之前把一大沓改得密密麻麻的纸留在桌上,只丢下一句:
“主文案你们定。凌晨两点前给我,我排版。”
门一关,房间里就只剩下陆阈和裴叙川。
桌上的文档还停在第五页。
标题写着:
contamination handling and restart conditions
(污染处理与重启条件)
这部分最难。
前面的“发现问题就停”谁都会写。
真正见功夫的,是停了之后怎么办。
删哪些结果。
保留哪些日志。
哪些节点必须重新审。
谁有权说“现在可以恢复了”。
陆阈低头看着屏幕,翻到第三段,拿笔把其中一句圈出来。
“这句不行。”他说。
裴叙川把电脑往他那边转了一点:“哪句?”
陆阈点在那行字上:
project sponsor may certify readiness to resume
(项目发起方可确认已具备恢复条件)
“删掉。”他说。
“发起方不能给自己发恢复许可。”
裴叙川没争,手指停在键盘上,直接把整句划了。
“那换谁?”
陆阈把笔放到桌上,往后靠了一点,想了两秒。
“恢复条件要拆成三层。”他说。
“技术回滚完成、审计重启完成、外部披露完成。缺一层,都不能恢复。”
裴叙川一边敲一边问:“三层分别谁签?”
“技术回滚,执行方签。”
“审计重启,独立审计签。”
“外部披露,联盟秘书处签。”
说到这里,陆阈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项目方没有单边宣布‘风险已消除’的权利。”
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楚。
裴叙川把那句完整敲进去,重新读了一遍,抬眼看他:
“这样写,很多合作方会觉得自己只剩配合义务。”
“本来就只剩配合义务。”陆阈说。
他把那沓打印稿翻过一页,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利。
“风险不是他们造出来的吗。”
裴叙川看着他,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推。
房间里又只剩键盘和翻纸的声音。
默契回流有时候并不热闹。
只是你说一句,他就知道那句后面接什么。
你改一半,他已经把另一半填好了。
写到十二点四十,主文案差不多成型。
陆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揉了下眉心。
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明显。
裴叙川却停下了键盘,偏头看了他一眼。
“晚饭呢?”他问。
陆阈视线还停在第五页条款上,像没怎么在意这句:“没吃。”
裴叙川的手从键盘上拿开。
“中午呢?”
陆阈这次没立刻答,过了半秒才说:“也没正经吃。”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叙川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又看了眼陆阈明显偏白的唇色,站起身,椅脚在地上轻轻擦了一下。
陆阈抬眼:“去哪儿?”
“找吃的。”
“先把第五页过完。”陆阈说。
裴叙川没接这句,已经走到门边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看第五页,字都是虚的。”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陆阈坐在原地,手还放在鼠标上,安静了两秒,才低头去看屏幕。
第五页那行字果然开始有点散。
不是看不清。
是集中不起来。
他往后靠了一点,闭上眼,短短几秒,又很快睁开。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
裴叙川回来了。
手里不是咖啡,也不是能量饮料。
一碗热汤,一份三明治,几片苏打饼干,外加一小板胃药和两颗葡萄糖片。全都被他放到桌边,按顺序摆好,像早就知道先拿哪个、后拿哪个。
陆阈看着那一桌,没说话。
裴叙川把电脑转回自己这边,语气不高:
“你说,我来打。”
陆阈还看着那碗汤。
热气慢慢升上来,在灯下散开一点很薄的白。
“我没那么脆。”他说。
裴叙川把药板拆开,推到他手边,终于抬起眼看他:
“我知道。”
“先吃。”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陆阈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拿了那两片葡萄糖,又把药抠出来,和温水一起吞下去。
热汤入口的时候,胃里那种绷了太久的空痛感才终于慢慢往下落。
裴叙川没盯着他吃,只把文档拉回第五页,手放在键盘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