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阈离开后的第九天,Parallax第一次把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新合作案摆上桌。
会议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半。
会议室里没有“CEO”名牌,只有一张空出来的主位。没人去坐,连临时主持的CFO都把位置往右挪了半格,像所有人都默认——那个位置暂时还不适合被别人占掉。
投影幕布上亮着合作方案的标题:
NorthBridge Claims Pilot(NorthBridge 核赔试点)
页码翻到第三页,业务负责人语速很快:
“NorthBridge愿意开放一整套历史核赔数据和审核员修正日志。只要我们能在六周内跑出影子模型,他们会给两年的独家框架合同。”
六周。
两年。
独家。
这些词按理说足够让一间会议室热起来。
CFO盯着收入模型看了几秒,法务翻到数据条款,问:“日志是脱敏的?”
“是。”业务负责人立刻点头,“对方给的是脱敏后的 reviewer override logs(审核员改判日志),我们只拿来做影子训练,不直接上线。”
“影子训练”四个字落下来,语气轻得像没有风险。
COO接过话:“而且他们愿意开放每周回传。也就是说,我们能把人工复核意见持续喂给模型,快速校准。”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静。
这套说法听上去很顺——
不直接上线。
只是影子模式。
只是校准。
只是更快。
裴叙川坐在左侧,翻到条款附件第七码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看见一行很小的字:
Reviewer override records may be ingested into retraining queue during shadow phase.
(审核员改判记录可在影子阶段进入重训练队列。)
他抬眼,道:
“改判记录为什么可以直接进训练队列?”
业务负责人愣了一下:“因为这是最接近真实业务判断的数据。”
“真实业务判断不等于真值标签。”裴叙川说。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室都静了半秒。
不是因为谁听不懂。
而是因为这句话不像过去的裴叙川会先说的。
CFO皱眉:“可这批数据本身就是人工审核结果——”
“人工审核结果是制度动作。”裴叙川看着那份条款,声音依旧低而稳,“不是天然中立的事实。”
业务负责人下意识补充:“但只是影子模式,正式上线前我们还会——”
“如果影子阶段就让它进训练链,”裴叙川打断他,“你怎么证明后面看到的改进,不是把旧偏差重新包装成了更高的拟合度?”
没有人立刻答。
法务翻了两页合同,问得更谨慎:“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改判日志不能碰?”
裴叙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条款,视线停在“retraining queue(重训练队列)”那一行,停得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数据来源问题。
不是补一份来源链、补一份审计就能解决的问题。
问题在于——
谁在给模型定义“对”。
如果“对”来自审核员改判,那模型学到的就不只是结果。
它还会学到一整套已经存在、却没有被命名的偏差。
这种问题,过去一向是陆阈先看见。
看见,然后开口把整场会截住。
裴叙川抬眼,看见主位空着。
一秒。
仅一秒。
他把提案合上,推回桌面中间。
“这单先停。”他说。
CFO立刻抬头:“停?这不是普通大单,这是我们Q4——”
“我说停。”裴叙川语气不高,却没有给第二次讨论的空间,“要么把reviewer override从训练队列里完全剥掉,只保留人工复核作为对照层;要么别签。”
业务负责人显然急了:“但如果只做对照层,效果不一定赶得上六周——”
“那就赶不上。”裴叙川说。
这句话落下之后,会议室里就没人再追了。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这不是“谨慎一点”的建议。
这是拍板。
会散的时候,业务负责人抱着提案出去,脚步明显比进来时更沉。CFO想说什么,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
“你确定?”
裴叙川看着门口,淡淡道:“不确定,所以先停。”
他不是已经找到答案。
他只是先承认了——自己需要确认。
十一点零六分,裴叙川回到办公室。
电脑上开着三份文件:
NorthBridge 合同草案
数据样本说明
昨天董事会补记的GovPilot决议纪要
桌面很干净,连杯水都没有。
只有窗外的光落进来,把显示器边框照出一圈冷白。
他没有立刻叫法务、也没有叫技术团队。
而是点开一封新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他停了一秒。
没有抄送。
没有秘书。
没有团队别名。
只有一个地址。
Noah Lu
主题被他敲得很短:
Need your view
(需要你的判断)
正文更短:
NorthBridge 核赔试点。
对方要求将 reviewer override logs(审核员改判日志)在 shadow phase(影子阶段)直接进入 retraining queue(重训练队列)。
数据脱敏,来源链可补,正式上线前可做完整审计。
这个边界,怎么划?
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没有加称呼。
没有加“方便吗”。
也没有任何与离开有关的话。
像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又不像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他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后,页面立刻恢复到平静的空白。
裴叙川靠回椅背上,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没有继续往下做第二个动作。
因为他很清楚——这类问题,一旦邮件发出去,自己真正要等的,就不是团队意见了。
同一时间,Open Protocol 的治理评审正进行到中段。
纪衡共享着文档,欧洲实验室的负责人在讲第三方审计节点的自动触发条件。陆阈开着静音,手边摊着一页接口说明,笔尖停在某个参数旁边。
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时,他只扫了一眼发件人。
裴叙川。
陆阈没有立刻点开。
等纪衡说完最后一句“如果没有异议,我们进入下一项”,他才开口:
“第七条要补一个前置条件。资源方不能先于审计方拿到回写权限。”
纪衡看了他一眼,点头:“加。”
文档被改掉之后,陆阈才切回邮件界面。
他把邮件从头到尾看完,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