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六分,Parallax 的第一个高层评审会准时开始。
会议主题写得很普通:
Q4 Strategic Recovery Options(第四季度恢复方案)
CFO坐在主位,COO在右手边,PR和法务在后排。裴叙川没有坐主位,他坐在长桌偏左的位置,手边只有一支笔和一份合作提案。
提案来自一家新合作方。
钱很多。
数据也多。
如果签下来,政府试点留下的收入缺口能立刻补上大半。
邵闻在视频那头先开口:
“对方愿意给我们一整包行业数据接入权,只要求在季度内看到模型迭代结果。市场窗口很短,我建议尽快推进。”
CFO跟上:“如果这个单子落下来,领投那边会轻松很多。”
裴叙川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低头翻了一页,看到了数据条款里一行极小的字:
Source audit available upon commercial execution.
(数据源审计信息将在商业执行后提供。)
他抬眼:
“为什么是执行后,不是签约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CFO答:“他们说数据来源复杂,先签框架,细节再补。”
裴叙川看着那份提案,又问:
“偏差审计呢?”
这次没人立刻接。
COO翻了两页,才说:“还没有完整报告,但他们给了一个高层摘要——”
“摘要不算。”裴叙川说。
他把文件合上,动作很轻,却把整场会的节奏压住了。
“边界验证前,不推进。”
CFO一愣,下意识看了邵闻那边。
邵闻皱眉:“你会错过窗口。”
裴叙川语气没变:
“那就错过。”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因为这句话从前不是裴叙川会先说的。
至少,不是在这种预算、收入、市场都压着人的时候。
盛岑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在确认。
裴叙川没有接那一眼。
他把提案推回去,只补了一句:
“给我完整审计、来源链和边界约束。齐了再谈。”
会散得很快。
散会后,CFO还想追上来说“其实可以先拿下框架再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个节点,通常是陆阈先站出来挡。
现在换成了裴叙川。
这并不让人轻松。
只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位置,真的空了。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机房门禁还认陆阈的工牌。
最后一天的临时访问权限,今天午夜到期。
门禁灯从红转绿,“滴”的一声,玻璃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很熟悉的味道。
基础设施负责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权限回收表。
“陆总,”对方还是下意识这么叫,叫完又顿了一下,“今晚零点以后,您的仓库签批权限、root token和on-call轮值会一起移除。我们可以给您保留一个只读账户。”
陆阈站在机柜前,看着成排的指示灯,道:
“按流程来,不留。”
对方点头,又有点迟疑:“有一组历史训练日志,您以前说过不让自动清理。我需要确认,是不是继续按原策略——”
“继续留。”陆阈说。
他说完,抬手碰了一下最外侧那组机柜的金属边。
很轻。
像只是确认温度。
那组机柜上还贴着一张很旧的标签纸,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字是他自己当年手写的:
parallax-core / do not touch
那时候公司还只有一层办公室,算力不够,夜里训练一跑起来,整个机房都像要跟着发热。他和盛岑轮着守,困了就在机房外的塑料椅上眯二十分钟,再进去看loss曲线。
陆阈看着那张旧标签,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催他。
机房里只有风扇持续转动的声音,规律、稳定,不为任何人的去留改变节奏。
“这批节点,”他问,“V3边界校验层迁完了吗?”
基础设施负责人立刻道:“迁完了。新接口按您留的文档接的,昨晚跑过一轮回放,没有问题。”
陆阈点头。
然后他往里走了两步,停在那台最早跑过第一代Decision Engine的主机前。机器早就换代了,外壳也改过,只有机架编号还沿用最早那套命名方式。
他伸手,把最下面那张已经有点松动的便签纸重新按平。
动作极慢,也极稳。
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维护工作。
基础设施负责人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因为他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
陆阈不是不舍得。
只是他舍不得的东西,从头到尾都不是“CEO”这个头衔。
是这些机器。
这些路径。
这些从0到1堆出来、现在仍在运转的东西。
“零点到之前,”陆阈收回手,“把我的个人ssh key全量撤掉。历史审计日志别删。以后谁要看,就让法务走流程。”
“好。”
“还有,”陆阈看着那一排一排亮着的灯,语气依旧平静,“别让任何人为了赶进度,跳过边界校验层。”
基础设施负责人答得很快:“不会。”
陆阈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不能算告别。
可机房里所有持续运转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像变得格外清楚。
下午四点,Open Protocol 的治理文档进入第二轮修订。
视频会议里,一个资助方代表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建议:
“我们能不能先让赞助方算力接入,后补审计信息?这样启动速度会快很多。”
如果放在Parallax,这个建议至少会引出二十分钟解释。
会有人谈窗口期,会有人谈现金流,会有人谈市场惯例。
最后大概率会变成——“先推进,边跑边补”。
陆阈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建议,开口只问了一句:
“如果审计信息最后不成立,谁来回滚?”
对面安静了两秒。
资助方代表说:“那我们可以在协议里——”
“协议解决不了已经进训练链的数据。”陆阈打断他,“边界前置。补审计不接受。”
会议里没有人再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