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秘书处还没来得及做摘要,电话会的链接已经先发了出去。
七点二十,所有人上线。
没人寒暄。
屏幕一格一格亮起来,邵闻、何琳、雷耶斯博士、CFO、法务总监……最后一格亮起的是裴叙川。
他穿着深色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法务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紧一点:
“陆总的辞职邮件于昨晚零点二十一分送达。附件包括交接清单、权限说明、未完成事项归档,以及一份董事会相关条款执行风险说明。”
邵闻皱眉:“辞职生效时间呢?”
法务翻了一页:“邮件里没写延后,只写‘自送达之时起启动交接’。”
会议里静了半秒。
有人先问了最现实的问题:
“能不能先不处理?至少暂缓对外披露,等我们沟通完再说。”
裴叙川这时候开口了。
“不可以。”
两个字,干净得没有回旋。
屏幕那边,邵闻看向他:“我是说对外披露,不是说要删邮件。”
裴叙川语气很平:
“披露可以延后。”
“事实不能延后。”
他停了一秒,补上一句更清晰的话:
“辞职不是条款交换。不是今天停掉猎头、明天补一份附加条款,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这句话一出,整场会都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是在帮陆挽留。
他是在划一条线:事情已经走到这里,不该再用“再谈谈”去粉饰。
何琳看着屏幕里的他,问得很直接:
“那你想怎么处理?”
裴叙川把一份已经写好的决议补充说明推到镜头前。
“先处理事实。”他说。
“第一,临时CEO遴选外部接触全部暂停。不是撤案,是暂停。公司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继续对外释放‘创始人可替代’的信号。”
邵闻眉头压得更低:“昨晚才通过执行——”
“执行可以暂停。”裴叙川打断他,“董事会昨天要的是‘稳定市场’,不是‘把公司送进第二轮舆情’。继续推进猎头,今天下午就会出现在投资人群里。”
没人反驳。
因为这不是情绪判断,是公关现实。
裴叙川继续:
“第二,补记三周前政府试点扩大决议的完整纪要。把CEO当时提出暂停、董事会最终通过‘整改中有限扩大’的事实写进去。”
这一次,屏幕那边是真正静了下来。
何琳先皱了眉:“你要把历史纪要翻出来?”
“不是翻。”裴叙川说,“是补完整。”
“现在最贵的不是体面,是可信度。你们昨天能用临时CEO向市场表示‘公司在动作’,今天就得能用完整纪要告诉合作方——当时是谁做的决定。”
邵闻看着他,声音冷了些:
“你这是在把董事会架到火上。”
裴叙川抬眼,目光没有一点闪避:
“火已经起来了。”
“区别只是,烧在一个人身上,还是烧回该烧的地方。”
会议里没人立刻接话。
雷耶斯博士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锤定音:
“写进去。”
“事实不完整,后面所有解释都是假的。”
何琳沉默了两秒,终于也点了头:
“补记纪要。我同意。”
邵闻没再反对,只说:“措辞要法务审。”
法务立刻应声。
裴叙川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依旧平稳:
“第三,政府合作方、领投和两家主要媒体问询,由我去见。”
CFO抬头:“你亲自去?”
裴叙川点头。
“扩大试点是董事会层面的决策。今天以后,董事会层面的责任,也由董事会层面的人去说。”
这句话说得太平,也太重。
屏幕另一端几个人都没动。
他们都听出来了——
裴叙川不是在做危机公关。
他是在把陆阈从“应当出来解释一切的人”这个位置上,硬生生摘下来。
电话会最后五分钟,秘书处开始敲补记纪要。
新的纪要页最上方,多了一行极短的补充说明:
董事会确认:三周前政府试点扩大决议为董事会表决结果,CEO曾在会议中明确建议暂停扩大试点,待边界验证完成后再议。
这行字写进去之后,整个会议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像某种一直被默认、却没人肯正式说破的东西,终于被按进了纸面。
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政府合作方的会议室冷得像医院。
玻璃墙外是整齐的园区绿化,里面是一张过分长的桌子。
法务坐在裴叙川右手边,面前摊着补记纪要、审计备忘录和暂停试点函。
对方来了三个人。
没人寒暄,开门见山:
“我们昨天看了公开说明。问题不是停不停试点,问题是——为什么在有未解决偏差发现的情况下继续推进。”
裴叙川把补记纪要推过去,语气平稳:
“因为当时董事会通过了继续有限扩大的决议。”
对方翻到那一页,看见补充说明,抬头:“CEO当时要求暂停?”
“是。”裴叙川说。
“那为什么今天是你来解释,不是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法务微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这是今天最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答案无论怎么说,都像一层新的裂缝。
裴叙川没有回避。
他看着对面的人,声音低而清晰:
“因为扩大试点是董事会层面的决定。”
“董事会层面的责任,不该继续由CEO一个人承担说明义务。”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沉默了两秒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