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六分,裴叙川还在办公室。
灯没开到最亮,只留了桌面一盏台灯。玻璃墙外整层楼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远处机房的低频嗡鸣在提醒他——这家公司还在运转。
陆阈转发来的那封会议邀请,就停在屏幕最上方。
CEO Succession Contingency — Working Session(CEO继任预案工作讨论)
时间:明早七点半
地点:Sand Hill
参会人:何琳、外部猎头、两位董事(不含陆阈)
最后四个字很刺:
不含陆阈。
裴叙川看了三秒,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
他没有回复陆阈。
他也没有立刻打电话去质问何琳。
这不是情绪问题,这是结构问题——
他们想在“推迟讨论”的决议下,绕出一条没有CEO的通道。
如果这条通道跑通一次,后面就会变成惯例。
裴叙川拿起手机,拨给公司法务总监。
“明早七点二十,带上董事会决议文本、邮件转发日志、以及保密条款。”他语气平稳,“去Sand Hill。”
法务总监愣了一秒:“裴总,明早那是——”
“是一次不该存在的会议。”裴叙川说,“我们去让它不存在。”
他挂断电话,又拨给雷耶斯博士。
电话接通后,对方声音带着睡意:“裴?”
裴叙川没有寒暄:“明早七点半,何琳约了继任预案工作讨论,不含CEO。你要不要旁听?”
雷耶斯博士沉默两秒,声音立刻清醒:“地址。”
裴叙川报了地点。
雷耶斯博士只回一句:“开免提。你不用替任何人做决定,但你得让规则存在。”
裴叙川“嗯”了一声。
挂断后,他盯着电脑屏幕,指腹停在那封邀请函上。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前最擅长的事——
把人从会议名单里删掉——
原来这么刺眼。
第二天,七点二十八分。
Sand Hill的早晨像被擦过的玻璃,光干净得没有情绪。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车牌大多是基金公司名下的租赁牌——规矩、低调、但很贵。
会议室门上贴着一张临时牌:
Working Session(工作讨论)
何琳已经坐在里面。
她旁边是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资料,封面写着:
CEO Succession — Candidate Longlist(候选人长名单)
两位董事也在,一位是早期基金代表,一位是财务背景的外部董事。两人都没太说话,像知道这场会有点越界,但也不想错过。
“我们不需要把它当成战争。”何琳开场,语气轻松,“我们只是做准备。”
猎头点头:“是的,这是行业标准。任何高估值公司都需要Plan B。”
“Plan B”三个字落下时,何琳的目光扫过两位董事,像在确认他们站在“标准”这边。
就在猎头要翻开第一页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裴叙川走进来,后面跟着公司法务总监,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没有急,也没有怒。
他进来第一句话甚至算礼貌:
“早。”
何琳抬眼,笑意不变:“裴总?你怎么也来了?”
裴叙川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坐下,没有接她的玩笑。
“因为这场会不该开。”他说。
空气停了一瞬。
猎头看了看何琳,又看了看裴叙川,明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何琳依旧镇定:“裴总,我们只是工作讨论,不是董事会表决。昨天继任预案是推迟讨论,不是禁止准备。”
裴叙川点头:“你说得对。准备可以。”
他停顿半秒,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候选人长名单上:
“但准备不该建立在两个前提上——
第一,绕过CEO;
第二,绕过董事会决议形成的口径。”
何琳的笑意淡了点:“CEO参与会让讨论变得情绪化。”
裴叙川抬眼,视线很稳:“CEO不参与,讨论就会变得政治化。”
那句话很轻,却像在桌面敲了一下。
两位董事明显不自在了。
裴叙川转向猎头,声音不重,却带压迫:“请问,你被告知了吗?昨天董事会投票的结果是继任预案推迟讨论,不进入公开口径。”
猎头咳了一声:“我收到的是…工作讨论邀请。”
裴叙川点头:“那我现在补充告知。并且请你暂时停止记录。”
猎头下意识看何琳。
何琳笑了一下,偏冷:“裴总,你以为你有权叫停?”
裴叙川把桌上的文件夹推向她。
“这是昨天的董事会决议文本。”他说,“以及——董事会材料泄露的邮件转发日志。”
何琳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极轻。
像信息刺破皮肤的那一下。
裴叙川打开第二页,把那条记录指给她看:
九点二十七分,议程更新邮件从董事会抄送链被转发到外部媒体线索邮箱。
转发源头:何琳基金助理邮箱。
“这条记录已保全。”裴叙川说,“你要继续开这场会没问题,但请你先回答:你打算让泄露变成惯例,还是打算让它止在今天?”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两位董事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懂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道德问题,是风险问题,还是“可被抓住把柄”的那种。
何琳终于开口,语气仍然维持着体面:“助理的误操作,不代表我的意图。”
裴叙川没笑,也没咬字。
他只是把话落得更实:
“误操作可以解释一次。”
“解释不了两次。”
“更解释不了——你在推迟决议之后,立刻私下推进继任。”
何琳盯着他:“你今天是来替陆阈出头的?”
裴叙川的眼神停了零点几秒。
很短。
短到他立刻就用更硬的语气把它压回去:
“我来维护董事会的可信度。”他看着何琳,“你把‘推迟讨论’变成‘已经通过’,你不是在做治理,你是在做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