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董事会定在上午九点。
陆阈八点四十五分到的。
他没提前进会议室,先去了一趟茶水间,倒了杯温水——不是因为口渴,是为了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
董事会的空气会让人干燥,干燥会让细微的动作放大,而他不想给任何人一个“情绪化”的把柄。
回到走廊时,玻璃门内已经坐了人。
长桌尽头的主席位空着,投影屏亮着议程页,白底黑字,像一份不带温度的判决书。
陆阈推门进去。
CFO和法务最先抬头,眼神里都带着昨夜没睡够的疲惫。盛岑坐在侧位,手边是一叠流程图和日志导出,像随时准备把任何“你情绪化”的指控用证据压回去。
何琳在。
她的手袋放在桌面右侧,位置卡得很准,像提前把领地划出来。她看见陆阈,笑了一下,不热:
“陆总来得真早。”
陆阈拉开椅子坐下:“怕错过你们的流程。”
何琳的笑意淡了一点,没接这句话。
门再次被推开。
裴叙川进来时,手里只拿了一支笔和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他的步子很稳,像昨天和今天之间没有任何波动发生过。
只有陆阈注意到——他袖口扣得比平时更紧。
不是仪式感,是压住某种微小的失控。
裴叙川落座的位置在何琳对面,离主席位不远。他抬眼时,目光从陆阈胸前的工牌扫过,很短。
陆阈没有回应,像那一眼不存在。
九点整,主席敲了敲桌面。
“开始。”他说,“今天是特别董事会。议程四项,我简要重复一遍。”
投影上出现更新后的议程,英文标题下面这次加了中文括注——法务昨晚连夜改的。
Risk Alignment Addendum(风险对齐补充条款)— 表决
Founder Retention Agreement(创始人留任协议)— 表决
Recusal Clause(回避条款)— 确认
CEO Succession Contingency Plan(CEO继任预案)— 讨论
主席看向法务:“先确认回避条款。”
法务清了清嗓子,语气标准得像读模板:
“根据独立董事要求及公司治理规范,本次会议涉及数据边界、审计范围的议题,提案推动方及利益相关方需回避表决。具体为——裴叙川先生作为投资方代表及相关提案推动人,在第一项议题表决阶段回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何琳的眼神在裴叙川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他会不会反弹。
裴叙川没有反弹。
他只是把笔放下,轻轻点头:“确认。”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把一块骨头咽下去。
陆阈没有看他。
他只把面前那份两页条款摆正,指尖压住纸角,像压住一条自己必须守住的线。
一、风险对齐补充条款
主席:“第一项,风险对齐补充条款。法务请简述要点。”
投影切到条款摘要页——删掉了所有容易引发防御的词,剩下四个核心句子,干净得像钢筋:
训练数据边界写入章程
涉及边界变更,需创始人最终签字
审计范围限于流程与样本,不得触达核心参数仓库
违规越界触发审计与责任归属
何琳率先开口:“我支持边界,但我反对‘创始人最终签字’。这听起来就是把否决权换了个名字。我们昨晚才投过多数决,今天又绕回来,市场会怎么看?”
陆阈没有抢话。
他等何琳把“市场”两个字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像给出一个不可争辩的前提:
“多数决可以决定方向。”
“但边界必须由承担后果的人签。”
何琳挑眉:“谁承担后果?公司承担后果,股东承担后果。”
陆阈看着她:
“模型出事,媒体不会写‘股东’的名字。”
“会写我的。”
盛岑接了一句,声音冷静:“流程审计解决不了模型边界。边界不写死,任何合作项目都能一步步把训练集拖过去——拖过去以后,系统偏差是不可逆的。”
独立董事雷耶斯博士终于开口:“我支持这份补充条款。”
他没看何琳,也没看裴叙川,只看着桌面上的文件:
“原因很简单:责任不可外包,权力也不该被剥离。”
他停了停,像把那句话钉进桌面:
“你们可以多数决。但不要让多数决变成‘把责任留给一个人、把决定拿走’的工具。”
何琳的唇线绷紧:“我们在做治理升级,不是做道德宣讲。”
雷耶斯博士淡淡回:“治理升级的第一步,是别制造道德幻觉。”
空气更冷。
主席扫视一圈:“既然争议点集中在‘最终签字’,陆阈,你最后陈述一次。”
陆阈抬眼,语句短得像一行提交说明:
“如果责任不能转移,权力也不能被剥离。”
他停了一秒,补了一句更清晰的:
“你们要我继续署名,就必须让我继续定义边界。”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很明显有人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逻辑太硬,硬到无法绕开。
主席点头:“进入表决。根据回避条款,裴叙川先生回避。”
裴叙川站起身。
椅脚在地毯上摩擦出极轻的一声,像一根线被拉紧。
他走向会议室侧边的等候区,没有走远,也没有坐回去。他停在那里,背对投影屏,像一个被临时从系统里移除权限的人。
他抬眼的瞬间,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陆阈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立刻移开。
陆阈没有看他。
法务把表决页递给主席,主席宣布:“投票。”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极轻,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通过。”主席抬头,“风险对齐补充条款通过,即刻进入章程修订流程。”
那一刻,盛岑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CFO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只有何琳的表情没有松,她像在计算下一刀该落在哪里。
裴叙川走回座位,坐下时动作依旧稳。只是他手背的筋绷得更清晰——像把“失去投票权”这件事硬生生压回身体里。
二、创始人留任协议
主席:“第二项,创始人留任协议。”
法务把修订版投上屏:删掉了“辞任需董事会批准”,合作限制改成了明确的商业机密与IP边界。
看上去合理,甚至体面。
何琳却笑了一下:“合理是合理,但不够。”
她敲了敲桌面:“我要求把留任期写死十八个月,并加入违约惩罚条款。否则B轮term sheet(融资条款清单)里key-man clause(关键人条款)会直接把我们卡死。领投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陆阈开口:“我可以承诺交付窗口。”
何琳看向他:“我要的是承诺,还是我要的是你不走?”
陆阈的语气仍旧平:“你要的是确定性。我给你确定性——以边界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