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雨春。
此刻这个面无表情被围在中间的人就是我。
客厅的灯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爸爸妈妈站在茶几两边,像两座对峙的山。而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行行行!我吵不过你!爱咋办咋办吧!”林志飞终于爆发了,他站起来,把手里那张志愿预填表往桌上一摔,“你女儿爱选什么学校选什么学校,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
他转身朝阳台走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很快,一股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可能你会觉得我很可怜吧,被夹在中间这么尴尬的处境。可能你也会觉得奇怪,为什么父母都吵成这样了,我还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这儿。
因为,我早就习惯了。
杨虹女士看见老公每次一遇到意见不合、吵不过自己的时候,就找个由头跑去抽烟,躲起来把一地鸡毛留给她来解决。
她气得狠狠踩了几脚他扔在地上的东西,像是踩的不是纸团,是他那个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我。
“春儿。”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妈妈是为你好”的耐心,“听妈妈的,报滨河大学。咱们H市最好的学校了,离家近,毕业了找工作也方便,多好啊?”
她把那张被摔过的志愿预填表拿起来,抚平,推到我面前。
“专业呢,就学汉语言文学。考公考编都方便,将来稳稳当当的。”
她又把笔递过来。
我看着面前那张表,看着那支笔,没说话,也没动。
“你这孩子,跟妈闹什么脾气?”杨虹的声音高了八度。她扭头朝阳台的方向骂了一句,“老的小的都这么不待见我?搞得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就跟我欠你们似的!”
她转回头,盯着我,眼眶开始泛红。
“我二十几岁就不上班了,就为了这个家,我牺牲多大啊!要不是有了你——”
“妈。”我终于开口打断她,“消消气,别说了。”
这句话像条件反射一样从嘴里说出来。从小到大,只要她的车轱辘话开始转,我就知道该说这句话了。
因为接下来的话,我太熟悉了。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是单位的中层了。”
“我为你牺牲了事业,你就这么回报我?”
“你要听话,要对得起妈妈的付出。”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每次只要我有自己的想法,只要我想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这些话就会像紧箍咒一样念起来。
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听话,学会了在妈妈面前扮演温顺的绵羊。
可时间久了,心里难免会生出逆反的想法。
于是我开始做“违规”的事。
背着妈妈,和叶昂谈恋爱。
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留宿男生家,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
一开始我会害怕,怕被发现。
可越害怕,就越小心,越小心就越发现自己能装得天衣无缝。
渐渐地,我发现了这种偷偷摸摸带给我的快乐比起单纯的恋爱带给我的快乐更多——是掌握自己决定的快感。
暑假一次偷偷去叶昂家约会,从叶昂家回来,杨虹习惯性地问:“跟谁出去的?去哪儿了?”
我撩了一下头发,看着她,脸不红心不跳。
“跟郑婷逛街。”
我平静地撒了第一个谎。
从那天起,我的心就再也收不住了。
压抑多年的心性像春天的草一样疯长。
我迫切的想要摆脱,摆脱这个家,摆脱这种被管控的生活。
还记得高考前,我在日记本里写了一句话:“要摆脱,先强大。”
结果被杨虹发现了。
她不但没生气,还郑重其事地把这句话贴在书桌上。
“你那句话写得好!”她在装作无意地在饭桌上提起,笑眯眯的,“你就要有这样的心性,才能考上好大学,摆脱现状啊!”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
“是啊妈妈,我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
我没告诉她,我想摆脱的不只是枯燥的高中生活。
——
思绪回到现在。
我抬起头,看着杨虹。
“妈妈。”我平静地说,“高考前我就说了,我想去外省。你已经答应我了。”
杨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外省?你一个小姑娘,离开父母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大学和专业了。”
“在家门口多好?我能经常照顾你。”她越说越急,“你一个人在外面,到时候适应不了,哭都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我摇摇头。
“不,我就是要去外省。”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我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是哭,我也会把我选的路走下去。我不会后悔的。”
杨虹的脸色变了。
“你真是长本事了,还学会叛逆了是吧?”
她的声音尖起来,眼眶又红了。
“父母说的话哪一点不是为了你好?不是怕你吃苦?”
我站起来。
“如果你们擅自填我的志愿,”我说,“我就死给你们看。”
杨虹愣住了。
我没看她,转身往房间走。
“我先回房间了。”
身后传来她的尖叫,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
砰的一声。
我关上房门,锁上。
站在门后,我听见外面乒乒乓乓的声响,是她在砸东西。我靠着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我真的说出来了。
我捂着心口,那里跳得飞快。
可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暗自高兴。
——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出房门。
我把门锁得死死的,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杨虹一开始在外面骂,骂我没良心,骂我不懂事,骂我翅膀硬了想飞。
我不说话,就那么躺着。
第二天,林志飞偷偷来敲门,塞进来几个包子。
“春儿,吃点东西,别跟你妈较劲——”
话没说完,杨虹的声音就从后面炸开了。
“谁让你送的!饿死她算了!我看她能撑几天!”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听见碗摔碎的声音。
林志飞在外面喊:“你干什么!那是孩子——”
“我干什么?我教孩子!你看看她什么样了!都是你惯的!”
我没动。
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第三天,第四天。
胃开始疼,一阵一阵地抽搐。眼前时不时发黑,站起来都费劲。
可我咬牙忍着。
因为我发现,杨虹的骂声,一天比一天小了。
第五天,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砸,是敲。
“春儿。”
是杨虹的声音。软了很多,不像之前那么尖了。
“春儿,你开开门,吃点东西。”
我没动。
“妈妈不骂你了,咱们好好聊聊,行不行?”
我盯着天花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