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琛带着叶昂走进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前台正在接电话的年轻姑娘抬眼看了一眼,点头致意。
“早,老板。”
叶昂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姑娘胸前的工牌:助理,江蔓。
她打完电话,快步迎上来。
“老板,客人已经在等候室了。”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手里的行程本,跟在陈琛身侧,“十点的会议我已经推迟到下午两点,您中午约了市场监管局的人吃饭,需要我提前备车吗?”
“不用。”陈琛脚步不停,“我自己开车。”
“好的。还有,您昨天要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您桌上了。”
“嗯。”
叶昂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目光在这间忙碌的事务所里扫过。格子间里的年轻律师们埋头对着电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卷宗,打印机嗡嗡地响着。没人抬头看他们。
陈琛也不和他攀谈,只专心听着秘书汇报工作。
从警局出来到现在,一路上都是这样。陈琛开车,他坐后座,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冷漠,是那种……叶昂说不清的沉默。
他感觉陈琛对他像是对待工作一般,冷冰冰的,连带他说出的话都让人觉得有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他们沉默地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会客室门口。
“我们到了。”陈琛推开门,侧身示意他,“进来吧,叶先生。彭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叶昂深吸一口气,跨进门。
是一间小型会客室。
装修简洁,三张单人真皮沙发围成一个半圆,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正对着门的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
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斑白,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袖,露出的胳膊精壮有力。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面料看着普通,可细看质感极好,剪裁也讲究。
他正端着茶杯喝茶。
听见门响,他掀起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
正好与叶昂对视。
叶昂只觉得那双眼睛奇亮。
不是普通的光亮,是从深不见底的深潭里迸发出的光。
这一眼扫过来,仿佛能把他整个人看穿,他甚至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
这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老人收回目光,继续喝茶,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坐吧。”陈琛示意叶昂坐到旁边那张沙发上。
叶昂坐下,陈琛也在另一张沙发上落座。
等他们坐定,那位被称为“彭先生”的老人放下茶杯,抬起手腕扫了一眼那块老式机械表。然后不冷不淡地开口。
“陈律师,离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迟了四十二分钟。”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可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让会客室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如果是我手底下的兵,”他继续说,“这么严重的纪律问题,我绝不会轻易放过。最好这份遗嘱里,有值得我的时间的东西。”
叶昂瞥见他抬起的手臂上,有几道明显的旧伤。刀伤,很深,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狰狞地爬在小臂上。
陈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卑不亢。
“抱歉,彭先生。路上有些堵车。”他说,“这位是叶引章老先生的孙子,叶昂叶先生。是这份遗嘱的指定财产继承人之一。”
他转向叶昂。
“叶先生,这位是彭济淮彭将军。是您爷爷指定的另一位财产继承人。”
叶昂愣了一下,看向彭济淮。
彭济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种“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的姿态,毫不遮掩。
陈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拿出两份文件。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我就开始宣布这份遗嘱。”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叶引章老先生生前托付给我的,必须要二位同时在场时,我才能公布。”
叶昂坐直了身子。
“根据叶引章先生的意愿,”陈琛看着文件,一字一句念道,“他名下的房子,连带存款,全部由叶昂先生在成年后继承。而这张卡——”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茶几中央,推到彭济淮面前。
“由彭济淮先生所有。”
叶昂的眉头皱了起来。
爷爷有这张卡?他从没见过。爷爷攒的钱,都放在枕头底下那个布包里,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这张卡是哪里来的?里面有多少钱?
还有,爷爷为什么要把一部分财产分给一个陌生人?他二叔、三叔,爷爷一个都没给,却给了这个姓彭的?
彭济淮伸手去拿那张卡。
手刚碰到卡的边缘,陈琛的手指按住了它。
“彭先生。”陈琛看着他,“继承这张卡的前提是,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彭济淮面前。
彭济淮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要我在他死后,接替他成为叶昂的监护人,直至他有能力保护自己?”
“是的,彭先生。”
叶昂的瞳孔微微放大。
爷爷把他……托付给这个陌生人了?
彭济淮把那文件往茶几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后一靠,抱起双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竟然还要我做这个小孩的保姆?真是搞笑。”他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叶引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许你这么说我爷爷!”
叶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那句话冲出喉咙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对这个人的所有戒备、所有害怕,都被这句话冲散了。
只剩下愤怒。
彭济淮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刚才还被他当成空气的少年。
叶昂站在那儿,攥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眼眶发红,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
彭济淮看着他,没说话。
叶昂转向陈琛。
“陈律师。”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努力压着,“我只想要爷爷留下的房子。那笔钱我可以不要。有没有办法不签这份文件,也能继承?”
陈琛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这是叶老先生亲自立下的条件。您不签,房子会按无主财产处理。”
他顿了顿。
“叶先生,先坐下,都坐下。”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叶昂慢慢坐回去。
彭济淮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也重新坐下了。
陈琛把那份文件往彭济淮面前又推了推。
“彭先生,叶老先生还有一句话,托我转告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光,“他说,如果您不愿意签这份文件的时候,只要跟您说这句话,您就一定会答应。”
他倾身向前,在彭济淮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彭济淮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色变了。
“这个老东西——”他骂了一声,粗鲁得不像个将军。
他抬眼看了叶昂一眼。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不屑,而是……带着一点复杂的、叶昂看不懂的东西。
他又嗤了一声,抓起茶几上的笔,刷刷刷在文件上签了名。
陈琛把笔递给叶昂。
“叶先生,您也签吧。这是您唯一能得到您爷爷的房子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