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昂和林雨春相遇是在八岁那年初春，春寒料峭之时。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叶昂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家走。

其实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爸爸昨天把他送到爷爷家门口，蹲下来看着他，说：“你在这儿待几天，爸爸有事要办。”

叶昂问：“什么事？”

爸爸没回答，只是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昂还没来得及看清，爸爸已经转身走了。

他在爷爷家门口站了很久。

天黑下来，风越来越冷。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蹲在门边，等着。他想，也许爸爸办完事就会回来接他。

可是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手脚都冻麻了，爸爸也没回来。

是爷爷开门倒垃圾的时候发现的他。

爷爷大惊失色，把他拉进屋里，用热水给他擦脸擦手，又给他裹上厚厚的棉被。爷爷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可是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爸呢？”爷爷问。

叶昂低着头，不说话。

爷爷只好给爸爸打电话，打了七八个一直是忙音，终于接通一个，爷爷听清听筒里的声音就脸色铁青，不顾叶昂还在，大骂爸爸不负责任禽兽不如，是个伪君子，照顾不好孩子也不让他来探望。爷爷欲言又止的看着叶昂，忧心该怎么告诉孩子这个悲催的事实。

可叶昂只平静的说，“爷爷，我爸爸不要我了，我以后可以住在你家吗？我会乖，会做很多家务。。。”

爷爷只哽咽的抱紧了叶昂，说，“好孩子，安心住下吧，爷爷会对你好。”

原来爸爸真的不要他了。

他被爷爷紧紧抱着，面无表情的想着。

叶昂的爸爸是中学老师，妈妈早就生病去世了。

在别人嘴里，他是个好人。老师们夸他工作认真负责，学生们都喜欢他。叶昂见过很多次，爸爸被学生围着，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有学生哭了，爸爸会给他们递纸巾，耐心地安慰，毕业了也有无数的学生前来看望他。

可是在家里，爸爸是另一个人。

他会因为叶昂把饭洒了而破口大骂，会因为叶昂作业写错而摔东西，会因为叶昂哭嫌恶的把他赶到门外，任由他在房门外里哭到累了自己爬回床上，会抱怨为什么累了一天还要回来照顾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时间。

叶昂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爸爸，也许他有两个爸爸。

他只能小心翼翼，再小心翼翼地生活在不同的爸爸之间，大哥哥大姐姐们的温和的叶老师爸爸，他的严厉的刻薄的歇斯底里的爸爸。

有一次，一个大哥哥来家里看望叶老师，很羡慕地说：“小昂，你爸爸真好，对我们都这么耐心。你一定很幸福吧？”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大哥哥，爸爸的耐心和温柔，从来都是给别人的。

也许他的爸爸并不爱他，只爱他的学生们。

尽管爸爸真的很讨厌照顾他，也不会给他找后妈。

因为那会破坏他在外一直树立的形象，单亲爸爸，独自抚养儿子，既当爹又当妈，辛苦又伟大。

他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尽管爸爸并不爱他。可是爸爸似乎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后来，大哥哥大姐姐们偷偷告诉他，爸爸跟英语老师走得很近。课间他们在茶水间聊天，爸爸笑得很开心，英语老师被逗的花枝乱颤。

“小昂，你就要有新妈妈啦！”他们说，“也许还会有一个小弟弟！”

叶昂想，新妈妈？小弟弟？

那爸爸会爱那个小弟弟吗？

他想，他要懂事一点，乖一点，照顾好小弟弟，也许这样爸爸就会爱他了。

可是他等来的，是三月的那个夜晚和爸爸转身离开的背影。

爷爷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一楼有个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些花花草草。爷爷一个人住，每天就是侍弄花草，看看电视，偶尔和老朋友下下棋。

叶昂住下来之后，爷爷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晚上接他放学。爷爷做饭不太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也没什么花样，整天就那几样换着来，可是叶昂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爷爷总夸他懂事，不挑食，可叶昂只怕自己不够懂事，爷爷也不要他了。

在学校里，叶昂没有朋友。

他总是独来独往，下课就趴在桌上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他的刘海很长，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同学们私下里说他是怪人，说他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才跟着爷爷住。

叶昂听见也不反驳，他就是个怪人，一个没人要的怪物。

某天放学，他撞到了一个人。

是班里的赵强，长得又高又壮，平时就喜欢欺负人。叶昂低着头走路，不小心撞到他身上，因为身体瘦小，被狠狠弹开，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低着头，想绕开走。

赵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撞了人就想跑？道歉！”

叶昂偏过头，不说话。

赵强被他挑衅到，恼羞成怒，一拳打在叶昂肚子上。旁边几个人围上来，把叶昂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道歉！”

“不道！”叶昂倔强的护住头。

“道不道歉？”

“不道！”

赵强气疯了，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

叶昂终于忍不住了。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抓又踢。他的指甲划破了赵强的脸，赵强惨叫一声，跳起来。

然后他们被带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强的妈妈叉着腰，指着叶昂骂：“你这个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打我们家强强！你看看把他脸抓的！”

叶昂的爷爷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明明是你们家先动手的！”

“先动手？我们家强强这么乖，怎么可能先动手？肯定是这个野孩子先惹的事！”

其他几个家长也跟着帮腔，你一言我一语，把叶昂的爷爷说得招架不住。

叶昂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习惯了永远没人护着他的日子。

可是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女孩走进来。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校服，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她走到班主任面前，站得直直的，声音清脆响亮：

“老师，我知道事情的真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女孩转过身，看着赵强的妈妈，一字一句地说：“阿姨，是赵强先动手的。他带着三四个人，把叶昂按在地上打，逼着他下跪道歉。叶昂一直没还手，后来实在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反抗的。班里很多同学都看见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他们。”

赵强的妈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