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刚出来。”
路灯一盏一盏谁也没说话,只肩并肩走着,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初夏夜里那点微微的凉。她没敢看他,只盯着前面的路。路还很长,一盏一盏的路灯还很多。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初夏夜里那点微微的凉,和一点说不上来的、软软的暖。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不出所料林雨春他们的黑板报果真拿了全年级唯一的一等奖,老班在全班面前表扬了他们三人的付出,看到林雨春开心的笑脸,叶昂也觉得心里无比舒坦。
周末的清早,医院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挂号处传来的嘈杂声,叶昂带爷爷来医院体检,等做完项目又准备去复查一下爷爷的高血压。叶昂搀着爷爷穿过人群,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
“三楼,内科。”爷爷看着手里的挂号单,又摸了摸口袋,“药带了吧?”
“带了,在我这儿。”叶昂拍拍随身带的布包,“早上看着您吃的,放心。”
电梯门打开,一群人涌出来。叶昂护着爷爷侧身挤进去,按了楼层。爷爷抬头看着电梯顶上的灯,小声嘀咕:“这医院真大,上次来还是你小的时候。”
叶昂没接话。电梯在三楼停稳,他扶着爷爷出来,找到内科诊室。
量血压的时候,护士说:“老爷子,血压控制得不错啊,高压一百三。”
爷爷咧嘴笑:“孙子天天盯着,不吃不行。”
医生翻着病历,点点头:“药要坚持吃,不能断。另外饮食上还是得注意,清淡点,少盐少油。天热了,多喝水。”
“记住了记住了。”爷爷应着,又扭头看叶昂挤了挤眼睛,“听见没,多喝水。你就不爱喝水。”
“听见了。”叶昂有点不好意思的应道,“我一定多喝。”
从诊室出来,叶昂让爷爷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拿药。排队的时候,他无意间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雨春站在导诊台前,正低着头跟护士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碎花的长裙,头发随意披在身后,侧脸的线条很清晰。护士指了指住院部的方向,她点点头,转身往那边走。
叶昂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药房的窗口叫到他的号,他回过神,赶紧把单子递进去。
拿完药出来,爷爷还坐在椅子上,正跟旁边一个等着看病的老人聊着天。叶昂走过去:“爷爷,走吧。”
往外走的时候,叶昂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住院部那边瞟。走廊尽头,林雨春的背影正往楼梯口拐。
他想了想,说:“爷爷,您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爷爷挥挥手:“去吧去吧,我等着。”
叶昂快步往住院部那边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既然遇见了,总得说点什么。
一楼住院部的走廊比门诊那边安静很多。叶昂走到护士站附近,看见林雨春从一间病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往开水房走。
“林雨春?”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见叶昂,愣了一下:“叶昂?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我爷爷来体检顺便复查一下。”叶昂走过去指了指门诊的方向,“你呢?”
“我表姐住院了,阑尾炎,我过来看看。”她说着,手里的暖水瓶换了个手,有些腼腆的笑了一下“爷爷身体还好吧?”
“还行,高血压控制得不错。”叶昂说,“医生让注意饮食。”
林雨春点点头:“那就好。”
眉眼弯弯的。
叶昂看着她,想起上辈子的事。她父亲是在她毕业那年走的,脑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后来听人说,她父亲病了好一阵子,一直拖着没去医院,等到实在撑不住才送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她后来没再画画。一毕业就一头扎进生活的柴米油盐中,那张她高中时候画的水彩,曾经在省里的展览上得过奖,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更别提她的绘画梦,早就如泡沫般消散。
“你……”叶昂犹豫的开口,又停住。
林雨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叶昂说,“我刚才在门诊那边,看见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被人扶着进来的。听旁边人说,是脑子里长了个肿瘤,经常头晕头痛,没当回事,今天一下子就不行了。”
林雨春没说话,看着他。
叶昂继续说:“医生说,这种病要是早发现早治疗,其实没那么危险。但有些人就是不当回事,觉得头晕头疼睡一觉就好了,等真出事了就晚了。”
他说完,觉得有点刻意,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忙吧,爷爷还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春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暖水瓶,微微低着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好像在想着什么。
他没再多留,快步走了。走到拐角他又回头,看见她把暖水瓶放在开水房门口,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爷爷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装着药的塑料袋,步子不快,但挺稳。
“看到谁啦?”爷爷忽然问。
叶昂愣了一下道:“哦,小春啊她表姐在住院她来看看”
爷爷点点头说:“小春这丫头好久没看到了,她一直是个善良体贴温柔的好孩子。下次再看到她,叫她来家里吃顿饭啊”
叶昂应了一声,心里暗自高兴,听到自己的亲人对喜欢的人好的评价,能不开心吗。
回到家,爷爷换了身旧衣服,去院子里拾掇他的花。叶昂跟出来,蹲在边上看。
院子不大,靠墙搭了一排架子,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爷爷种的都是些寻常花草,吊兰、绿萝、茉莉,还有几盆叫不上名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来,帮把手。”爷爷指着一盆吊兰,“这个该换盆了,根长满了。”
叶昂过去把花盆搬下来。爷爷蹲在地上,拿小铲子松了松土,把吊兰连根带土取出来。根确实长满了,白花花的,绕着土球缠了一圈。
“你看,”爷爷指着那些根,“长成这样,再不换盆,根没地方长,叶子就黄了。”
叶昂认真听着,手上帮着忙。
爷爷拿过一个新盆,在盆底垫了些碎瓦片,又铺了一层土,把吊兰放进去,一点一点往里填。他填得不急不慢,一边填一边用手轻轻压实。
“种花啊,土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根透不了气,太松了根扎不稳。”爷爷说着,把最后一把土填进去,拍了拍手,“行了,浇透水,放阴凉处缓两天。”
叶昂看着那盆重新栽好的吊兰,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您怎么懂这么多?”他问。
爷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种了几十年,不懂也懂了。跟你学习一样,练习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下笔。要分班考试了吧有没有想好选什么?”
叶昂笑了一下,说“爷爷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了。”
傍晚,爷爷在屋里看电视。叶昂在院子里收衣服,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林雨春发的。
“今天谢谢你下次请你喝奶茶吧”
叶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乐开了花。
太阳慢慢往西斜,院子里起了点风,茉莉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想起上辈子的事,想起她后来的自述,想象出她白天工作晚上摆摊的辛苦,想起她冷淡的诉说夭折的绘画梦。
可惜那时候他没帮上忙,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那盆刚换好的吊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想,根已经换好了,接下来,就看它自己怎么长了。
而他也会一直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