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昂让到一边。
“哎,叶昂?”郑颖看见他,“你怎么站门口?不回去啊?”
“回,等人。”他往身后看一眼,“李俊杰太慢了。”
“哦这样。”郑颖没多问,挽着林雨春的手臂走了。
等出了校门,叶昂故意落后林雨春几步,推着他那辆爷爷给买的小电驴,不骑,就这么推着走。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橙黄的光一团一团落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雨春推着她的自行车慢慢的走。
叶昂加快几步,和她并排。
“嗨。”他说。
林雨春转头看他。
“雨春,”他又说,“好巧,你也回家啊。”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不废话吗?这个点从校门口出来,不回家去哪?
林雨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是下午那种和朋友笑作一团的闹,是弯着眼睛,嘴角轻轻扬起,像微风掠过湖面。
“叶昂,你学傻了啊?”她说,“笑死我了。”
叶昂挠了挠后脑勺,把脸别开。
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钝,耳廓却红透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自行车轮和小电驴轮辘辘地滚过水泥路面,碾过几片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之前不是说,”林雨春忽然开口,“长大了男女要保持距离,不能一起回家了?”
叶昂噎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当时青春期闹别扭,就这样跟林雨春疏远了。
他那时候以为那就叫成熟男人。
“我……”他张了张嘴,“我那时候不懂事。”
“不懂事?”林雨春偏头看他,“你现在就懂事了?”
他现在就懂事了,他活了七十三年再回来,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走到她面前,却只憋出一句“好巧”。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林雨春说:“还有,以后在语文老师课上收敛一点。”
“嗯?”
“老师挺辛苦的。”她的声音轻而认真,“你们在下面闹,她站在台上,什么都看得见。”
叶昂想起上午那节语文课,自己半睡半醒靠在墙上的样子。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自己生命里为数不多的语文课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长到可以随意挥霍。
“知道了。”他说。
林雨春看他。
“知道了,雨春老师。”他加了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林雨春没忍住,轻推他一把。
“谁是你老师,”她说,“你语文真不好,老师哪里是随便叫的。”
“所以我向你学习。”
“学什么?”
“学语文。”
风从南边吹过来,是四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路边的香樟正在换叶,旧叶子落了一地,新叶子嫩嫩的,在路灯下泛着浅绿的光。
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并排,有时候错开。
刚进小区,林雨春停下来。
“我往这边喽。”她指了指旁边那栋楼。
“嗯拜拜。”
林雨春把自行车调个头,正要继续走。
“林雨春。”叶昂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的轮廓被映得柔和极了。她的眼睛看着他,只是安静地等。
叶昂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明天,”他说,“明天你还那个点走吗?”
林雨春眨了眨眼。
“我爷爷说,”叶昂飞快地接下去,“他给我买的小电驴太耗电,要多骑骑,把电池激活。你家不是和我家顺路吗,我正好跟你一起走。”
这个理由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好。”她笑着说又挥了挥手。
叶昂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把小电驴推回家的时候,爷爷早睡下了,电视机却还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叶昂轻手轻脚关掉电视机,先把门口的水桶拎起来,把水缸添满了。再去厨房掀开锅盖,是两个大肉包,还温着。他抓起包子坐到桌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响。那是他三岁那年爷爷种下的,现在已经很高了,高过屋顶,春天会开一树白花。
他上一世只在小时候见过这棵槐树开花,后来离家越来越远,当时只觉得平常,每一次都以为还有下一次。
“回来啦昂儿?”
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是起夜的爷爷。
叶昂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愣在原地,好一会才转过身,眼圈红了。
“爷爷。”他强忍住哽咽唤道。
“怎么啦乖孙?”
“周末我陪你去体检吧,老拖拖拖,这回我亲自监督你去。”
爷爷揉揉眼,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你作业能写完?”
“能。”
“不用跟同学出去玩?”
“不去了。”
爷爷笑了,胡子抖动着。
“好好都听你的。”
夜很静,台灯亮着。
叶昂再一次翻开那篇《哈姆雷特(节选)》。
这一次,他想他会有很多时间去读那些他读不懂的文章,去看那些他错过的春天,去陪他亲爱的爷爷,去告诉那个傻女孩,你应该一直画下去。
这一次,所有他在乎的,都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