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心理学与社会学普遍认同“社交需求是人类本质”,林深不能说完全违背这一本质,但总归是社交需求相对少的那一类。
他自小不喜欢扎堆,不喜欢热闹,朋友很少,圈子很小,不大主动联系旁人。尽管如此,却总有盛情难却、无法拒绝的时候。不得已的社交场合里,他习惯把自己藏起来,旁人却不允,每每将他隆重介绍,使之成为全场的焦点。渐渐地,也练就出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案——挂上客套的微笑在推杯换盏间随波逐流,且他总是不胜酒力,三两杯便再战不能,遗憾退场。
某一次学术论坛后的饭局,他又依着剧本演上了。当他面红耳赤、脚步虚浮地向一众大腹便便的学术大佬请辞时,众人不好拒绝,殷殷切切地嘱咐他路上当心、别酒后驾车之类的。他眯起眼睛,点点头,左摇右晃地消失在众人视线。
出了酒店,扯开领带,走向停靠在路边的座驾。代驾已经等在车边,他将钥匙抛给代驾,上了后座。
合车门的时候,却有另一个人挤了进来。
有些眼熟,但不认得。他冷冷地打量眼前带着浓烈香气的男人。
后面的故事很俗套,俗套的林深不愿多想。总之,这个人让沉迷独处更有效率的他打破了许多准则,并满怀期待地进入了一段关系。
两人都是医生,青年才俊,各方面都很契合,所以当对方提出同居请求时,他也没有拒绝。现在想来,真是草率的决定。从结果看,他们纠缠太深、闹得人尽皆知,以至于关系破裂需要彻底斩断时,他不得不舍弃一切才能全然抽身。
他离开医院那天,院长迟迟不愿接下辞职信。
“你这么年轻,前途一片光明,何苦如此执拗。”
他不言,只想尽快完成手续离开。
“往后你会发现这只不过是人生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经历……再说,这事,不是你的错……”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嫌有那个人的地方空气脏罢了。
院长劝了很久,见他去意已决,也只得无奈同意。
影视剧中离职的人总会去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他的个人物品很少,但凡是有,也是和那个人有关的。秉持着不能给院方留垃圾的原则,他将桌面上的一切打包带走。
其实辞职的当天他并没有想好以后的路,或许旅游一段时间再考虑也不迟。就在这个时间点,奚煜找上了他。
奚煜的邀约,他拒绝得干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推介一个莫名其妙的工作,在他对自己先前的人生经历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刻……滑稽得让他发笑。可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并在就职两周后的现在,对处境表现出些微的惬意和满足——忽略时不时刷新在办公室的猫咪的话。
他简直和电竞这行相见恨晚!
早晨,基地里安静至极。电竞行业的生物钟是从中午开始的,连电竞基地的猫也是如此。
他享受这种宁静,随便找一个地方——有的时候是阳台,有的时候是基地露台的紫藤花架下——端着一杯咖啡,或阅读最新的学术期刊,或整理队员的健康档案,他需要根据队员们的操作习惯和个人情况制定预防职业病的训练计划。下午的工作可能多一些,虽然这么说,实际也就是给选手做做复健,针灸、按摩一类的,况且选手只有五位,比起在医院,简直称得上清闲。除了比赛日,他也不用延长工作时间,可就算留在办公室,也不会有一个人来搅扰他。
恰到好处的游离感,平静规律的生活节奏,不被打扰的独处时间……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生活是山间的温泉,可以疗愈其身心的疲倦。因此,他偶尔也会在心底稍稍感激奚煜。
手机备忘录弹出提醒,今晚战队有比赛,他提起医疗箱,步行至停车场。
奚煜和两名队员已经提前等在车里,见他上车,招呼他坐在一起。他安置好医疗箱,在奚煜旁边的空位落座。三人应该已经聊了一会儿,他的到来反而打断了节奏,一时沉默。
前排的陈沐辛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忽然说:“今晚叶俊过来。”
“啊?”何淮猛地站起来,脑袋磕到车顶,老大一声响,他却顾不上疼,急忙问:“今晚我替补?”
“赛前定的首发是你,如非意外不会调整。”奚煜觉得好笑,解释说叶俊只是回来观赛,“他的手伤还没好,暂时还上不了场。”
何淮长吁一口气,坐下之后才觉得头疼,委委屈屈地嘤咛。
林深尽职尽责地上前查看,“这一下撞得厉害,估计上不了场了。”
“我看看,我看看!”陈沐辛同林深对上眼神,凑上前,帮腔道:“哎呀,还真是,好大一个包。完了,何淮,你这一撞,首发没了。”
何淮赶紧捂着头,不让林深再看,眼泪汪汪地求助奚煜,“奚经理,一点也不疼,真的。”
“他们逗你呢。”奚煜斜睨了眼陈沐辛,陈沐辛抬脸便朝林深模仿奚煜的这记眼刀,逗得林深忍俊不禁。
“但赛后还是要继续观察,如果有头晕等症状一定要和林医生说!”
何淮连连说好。
没多久,人到齐,出发前往比赛场馆。
林深意图靠窗假寐,奈何前座的两位兴致高涨,聊得不停,他只能鼓捣手机打发时间。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也下载了电竞相关的论坛和社交媒体,偶尔翻看,从某些话题的只言片语中,稍稍摸出况简和陆叙的关系,大抵就是巅峰分手,再见尴尬。他觉得怎么着也得陆叙的尴尬多一些,因为从战绩来看,他的新队伍不如FFG。而事实是,FFG这边也在尽力回避有关陆叙的一切,比如在每次采访前,奚煜会仔细过一遍稿,将所有和陆叙沾边的话题从提问列表中剔除。
他想这种安排或许是为了维持某种体面,毕竟战队难以恒强,总做比较,难免会有被比较的时候,倒不如一开始就避免拉踩。
车到场馆,众人下车。
休息室里叶俊已经在等候,陈沐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一张嘴,话还哽着,眼泪就下来了,“叫你喜欢装!再装啊!”
叶俊不语,只是一味给陈沐辛递纸。
奚煜问其恢复得如何,他试着张合手掌,指节在达到某一曲度时有明显的卡顿弹响。
“他还能打吗?”何淮在后面同林深喁喁私语。
林深瞥了何淮一眼,何淮立刻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我还能做多久首发……”
“就算是手术,他也不可能再登上赛场了。”
听到这个结论,何淮眼眸中乍现的不是自己能独占首发的惊喜,而是难以言说的哀戚,以至于奚煜在向叶俊介绍他时,他一度哽咽。
“见到前辈这么激动?”奚煜调侃。
何淮狠狠点头,“国产冠军ADC,我的榜样。”
叶俊笑笑,“你的比赛我也看了,敢打,敢冲,打得很好。”
何淮叫他夸得不好意思,脸色绯红。
“有你,我也可以放心了。”叶俊喃喃。
“你什么意思?”陈沐辛拧鼻涕的动作僵在当场,“你要退?”
“我过段时间还要手术,一来二去,这个赛季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