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放包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妈的大姐,我大姨郑茜,你知道的,她跟我大姨夫离婚好些年了。”陈然在锅里倒上少许橄榄油,“她气得不行,一边骂女婿不是东西,一边支持女儿离。”
油温渐热,他将三文鱼皮朝下放入锅中,响起一阵细密的滋滋声。
“结果晚上,那个女婿也上门了。跟我表姐关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多小时。”陈然用铲子轻轻按压鱼身,“出来之后,我表姐改口了,说不离了,要复合。”
“我大姨接受不了,当场就炸了。”他给鱼翻了个面,金黄的鱼皮发出诱人的脆响,“她想不通女儿怎么一小时的工夫就变了卦,跑去问我外婆——也就是她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她一下子就能回头?’”
说到这里,陈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了然。
“你知道我外婆怎么回的吗?”他关小火,转头看向林乔。
林乔靠在厨房门框上,轻轻摇头。
“外婆说:‘郑茜,你还记得吗?你三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半夜跑来我家,哭着你老公衬衫上的口红印。我当时问你,如果没那件事,你还愿不愿意选他做丈夫?’”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三文鱼在锅中细微的滋滋声,和电饭煲提示饭煮好的“嘀嘀”声。
“外婆说:‘我从来只问你问题,不替你做决定。我只站在你身后。现在,也许你也该学会闭嘴——如果你说了太多难听的话,将来女儿女婿真和好了,你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外孙了。’”
林乔没说话。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两代女人,同一道无解的题。
“我大姨当时就顶了回去:‘为了一个没影的精子,我就要闭嘴吗?’”陈然摇头,将煎好的三文鱼盛入盘中,“不过她最后确实没再对女儿说什么。”
“那她……?”
“她把女婿单独叫到阳台去了。”陈然开始处理白灼虾,“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据说她最后跟女婿说的是:‘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但从今往后,只要我女儿再为这种事掉一滴眼泪——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代价。’”
说完,他将虾放入沸水中。厨房里只剩下水滚的声音。
林乔忽然想起下午余丹妮电话里那句“可我舍不得我的两个孩子”,想起奥斯陆雕塑上那条冰冷的石链。有些锁链看得见,有些锁链,是活成了软肋——你明知它缚着你,却仍要攥在手里,因为那是你和这世界最深的连结。
林乔从沉思中回过神,走过去帮忙摆碗筷。
“饭好了,开饭。”陈然将三文鱼、白灼虾和拌好的西兰花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热气腾腾,香味弥漫。
两人面对面坐下。林乔夹起一块三文鱼,外面焦焦脆脆的、里面很嫩,恰到好处,就是她喜欢的口味。
“你妈……现在还在大姨家?”林乔问。
“嗯,估计要陪到挺晚。”陈然给她舀了一勺西兰花,“我妈说,这种事,姐妹之间总得有人陪着说说话。我大姨是个很独立果断的人,但是有时候特别独立,我妈陪着,也好一点。”
林乔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眉飞色舞地介绍某家老字号的蟹粉汤包。
林乔夹起一只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临时加了个活儿。”
“嗯?”
“所里安排去社区做科普宣传。”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通知得特别急,说是区里临时要求的,要配合什么心理健康宣传周。”
陈然嚼着米饭,认真听着。
“讲什么?”他问。
“大概就是老年心理健康以及儿童心理健康、压力管理那些。”林乔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我分到的是‘儿童、青少年情绪识别与疏导’,主要面向家长。得准备得通俗一点,不能太学术。”
“那挺好。”陈然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西兰花,“你之前在学校讲得就很好,深入浅出。居民应该也能听进去。”
林乔笑了笑:“但愿吧。就是时间有点紧,下周还得抽空做PPT。”
“需要我帮忙做PPT吗?”陈然认真地问,“排版美化什么的我在行。”
“陈工亲自操刀?”林乔挑眉,眼里带着笑意,“那可太荣幸了。”
“收费不贵,”陈然一本正经地伸出筷子,夹走她碗里最后一只虾,“一顿饭就行。”
“那你今天这顿算预支吗?”
“今天?”陈然看了看桌上快空了的盘子,“今天这顿只能算定金。”
两人都笑起来。窗外夜色温柔,屋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餐桌。吃完最后一口饭,林乔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陈然拦住她。
“一起吧。我收拾厨房。”林乔没让步,“大家一起弄,快点而且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