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乘:这问候太实在了,糊嘴。
她收起手机,沿着湖边慢慢走。心里很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空白。
第二天,她去了长堤公园,去看美人鱼。
美人鱼铜像比她想象中更小一些,独自坐在伸向海面的礁石上,侧身望向远方海湾。清晨的光照在青铜表面,泛着沉默的灰绿色。铜像四周照例围满了人群,拍照声、导游的讲解声和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嗡嗡地融在一起。程乘没有挤进人群,只是站在稍远些的栏杆边,安静地看着。
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时,她忽然想起几天前在广场遇见的一位老人——从德国退休后四处旅行的中国人,头发花白,戴着一顶驼色呢帽,说话慢悠悠的,却带着走过许多地方的从容。
老人当时倚着河边的栏杆,望着彩色的房子说,他来过哥本哈根好几次。很多年前第一次来看小美人鱼,到了才发现雕像不见了,空荡荡的礁石上只剩安装的痕迹,美人鱼“失踪”了——后来才知道是被偷走了。丹麦政府只好按原样重铸了一个。又过了些年,他再来,美人鱼又不见了,这次被告知是“被中国借去展览了”。老人当时耸耸肩,说:“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做一个复制品送过去呢?运来运去,多麻烦。”
程乘当时听了只觉得有趣。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历经“磨难”的铜像,她忽然有了另一种感触。有些东西,或许正因为它的“唯一”,才承载了那么多的意义与目光,哪怕运送麻烦,也要借来借去。但又真的唯一吗?好像随时可以有新的复制品出来。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呢?是唯一的吗?有些东西失去了,似乎可以用类似的替代,虽然感觉终究不同。
她把小美人鱼的照片发给林乔,顺便复述了老人的故事。
程乘:也不知道真假,但世博会好像真有借展这事。我当时也想问,为什么不再做一个送过去。
林乔:大概因为“真品”和“复制品”,在人们心里,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哪怕看上去一模一样。
程乘看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行程的最后,她飞去了瑞士。
不是为了精准的计划,仅仅因为看到一张雪山湖泊的图片,心念一动。她坐上了著名的观光小火车,红色车厢沿着陡峭的山坡缓缓爬升,窗外的景色从绿意盎然的谷地,逐渐变为裸露的岩壁和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峰。她举着手机,想给林乔拍一段蜿蜒前进的车厢和窗外壮丽的景色。回来整理时才发现,视频左下角,自己的一根手指不小心入了镜,挡住了部分画面。
程乘(发视频):这段的最大败笔——我的手指! 到酒店看才发现。
林乔:这是程乘导演的独家标志,防伪认证。
火车抵达山顶观景台。乘客们陆续下车,涌入寒冷的、空气稀薄的山巅。程乘也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正准备找个角度拍照,一个约莫五六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忽然跑到她面前。他仰着头,湛蓝的眼睛看着她,手里举着一块包装完好的巧克力饼干,用稚嫩的、口音很重的英语说:“For you.”
程乘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接过那块还带着孩子掌心温度的饼干。“Thank you.” 她笑着说。小男孩害羞地抿嘴笑了,转身跑回不远处一对微笑着的年轻父母身边。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发疼。程乘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那块甜得有些过分的饼干。一股暖意,混杂着陌生的善意和糖分的安慰,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那一刻,站在雪山之巅的寒风里,嘴里是甜腻的饼干,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和翻腾的云海。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和解。不是为了 Friedrich ,不是为了过去,甚至不是为了未来。仅仅是为了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接受了这块来自陌生孩童的饼干,也接受了生活里所有不期而至的苦涩与甜。
她将雪山的照片保存进手机相册,没有分享给任何人。那片纯粹的白色与寂静,成了只属于她自己的抵达。
旅程仍在名义上继续,但有些重量,已经悄然留在了身后的山川与海湾之间。
程乘:我明天回美国。
林乔:好。一路平安。
屏幕暗下去,程乘知道,这趟以逃离开始的远行,终于走到了它自己的终点。而真正的回去,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