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乘:还有一次,柏林下了很大的雪,校园里白茫茫一片,积雪很厚。午休时在研究所楼后的空地上,不知怎么就开始互相丢雪球。他先扔了一个,砸在我肩膀上,雪沫溅进围巾里,冰凉凉的。我也立刻团了一个雪球扔回去,打中了他的大衣。那一刻,很奇怪,我完全不觉得他是我的导师、我的co-supervisor,也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年龄、资历的鸿沟。我们就是两个在雪地里玩闹的人,是平等的。后来他不小心踩到一个被雪覆盖的小坑,滑了一下,虽然没摔倒,但姿势有点滑稽。我们都哈哈大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一点平时在 seminar 上的严肃样子都没有。
程乘的叙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个遥远的、充满笑声的冬日午后。
程乘:离开德国前,实验室办了小小的欢送会。结束后,在走廊告别,他用力地拥抱了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轻的拥抱,是很结实、停留了几秒的那种。我完全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我的文化背景,我过去的经历,从来没教过我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一个我隐秘地倾慕了多年、始终保持着得体距离的年长男性,在告别时刻突然给予的、超出师生范畴的亲密举动。我不知道该回抱,还是该立刻退开。他只说了一句:“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你就要离开德国了。” 声音就在我耳边。后来我怎么回答的,怎么离开的,都模糊了。
程乘:每次视频会议,他几乎都会问我在美国的实验室怎么样,说如果想回去的话随时可以回去。我知道可能他只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年轻研究者,很不错的合作者。圣诞节和元旦,我照例给他发了新年祝福。他回复了,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回实验室?”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愣住,心里猛地一跳:他指的是……德国的实验室吗?我犹豫了很久,才谨慎地回复:“美国的实验室是一周后开放。如果是德国的实验室,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回去,但我希望能有机会见到实验室的大家。”
林乔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因为心上人一句一句的指导而内心绽放的年轻女孩,那个因为能和心上人有一点点接触而眼睛发光的年轻女孩。程乘从未越界,她把所有心绪都克制在了严格的学术关系和得体的距离之内,毕业后远走美国,似乎也是一种清醒的自我放逐。
她试图用一个玩笑缓和此刻过于浓重的氛围。
程乘:(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是啊。所以现在,崽崽,他单身了。这个事实像个炸弹,把我这两年在美国努力建立起来的所有平静和“向前看”都炸得摇摇欲坠。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想回柏林,我想看看他。我知道这很蠢,这不对,这甚至有点……趁人之危?或者只是我自己的幻梦未醒。但我控制不住这个念头。它就在那里。甚至他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约会对象了!
林乔能理解这种感受。某些深植心底的情感,你以为已被时间覆盖,却会在某个契机下破土而出,展现出它从未真正消亡的顽强生命力。这不一定是关于那个人现在如何,而更像是关于自己未曾完全闭合的过去。
林乔: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决定回不回德国。你需要的是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消化这个消息。分开不代表他 available,更不代表你们有可能。这很可能只是你长久以来压抑情感的一个反弹。
她发出这段话,理性、平静。作为朋友,她知道程乘需要的是这个。
程乘:我知道,我都知道。理智上我清楚得很。但情感上……我这里现在一团乱麻。我甚至有点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林乔:不要讨厌自己。这很正常。你只是曾经非常认真、非常纯粹地欣赏过一个人,这种欣赏因为现实约束被搁置了,但没有消失。现在约束出现了变化,情感产生波动是人之常情。关键是你接下来怎么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输入。
林乔:给自己一点时间,别急着做任何决定。也别主动联系他谈论这个。观察自己的情绪,也观察事态发展。有时候,我们以为的“机会”,只是内心未完故事渴求一个结局的投射。真正的结局,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清醒才能看到。记住,你现在在美国有不错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无论柏林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你生活的重心和选择权,始终应该在你手里。先观察,别行动。等这阵剧烈的情绪波动过去,再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消息发出去后,程乘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程乘:嗯。你说得对。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说出来,憋着快炸了。谢谢你听我啰嗦这些陈年旧事。
林乔:永远可以跟我说。旧事才有力量,因为它们在时间里沉甸甸的。周末好好休息,别乱想。需要的话,随时视频。
程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