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读硕士的第二年,因为一个学校活动,认识了一个当地的年轻医生,用国内的话来说,他是个规培生,他叫Matteo。他非常非常优秀,是个很好的人,温和、帅气,他的医学生涯才刚刚展开。”陈然的语速很慢,像在小心地翻开一页沉重的记忆,“那年三月末,他突然去世了,很意外。我收到了葬礼通知。”
店内的背景音乐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
“我其实……不太想去。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陈然坦白道,目光落在茶杯荡漾的微波上,“对我来说有点残忍。我和他接触不算特别多,我最后一次和他有交流,是在圣诞期间的一次聚餐。但是可能二三月份也在学校里遇到过,我不记得了。直面一个那么年轻、本该拥有漫长未来生命的彻底消亡,这件事本身就很残忍。但是最后我还是去了,站在教堂最后面,远远的,一直没敢上前。我怕靠得太近,就不得不完全承认那个残酷的真相。但是葬礼结束后,棺椁从教堂运出,送到灵车上,那个时候,我其实离灵车很近,我似乎都能闻到棺椁上放的鲜花的香味。我看着Matteo的亲人作最后的告别。我呆呆的站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停了一下,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寂静肃穆的场景。
“回程路上,Michael??说,他始终不敢相信。我没说话。对我来说,其实直到今天,我仍然有一部分不敢相信。因为Matteo主要在医院活动,而我不是,我们本来见面就不多。所以只要不见到他,不特意去想他,就好像他还在那家医院里忙碌着,好像他还活着……我可以这样自欺欺人一段时间。”
林乔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这段回忆的重量。
“那个周末,我坐火车去了瑞士,想散散心。”陈然继续道,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但在火车上,只要思绪一碰到这件事,眼泪就完全止不住,像个失控的傻瓜。
触发点太多了,甚至简单到他的名字——‘Matteo’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大街上一喊可能好多人回头。每一个回头的陌生人,都在提醒我,我认识的那个Matteo不会回头了。”
他的叙述平静,却蕴含着深切的感伤。
“后来,慢慢地,大家不再说起他,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而且,好像随着年纪增长,这类‘意外’变得越来越不意外。我们开始参加越来越多的葬礼,听到越来越多类似的消息。就在不久之后,我还得知一个朋友的双胞胎姐姐,她的孩子才四个月大,意外过世了。”
陈然抬起头,看向林乔,眼神里有种坦诚的脆弱:“所以,我大概能理解你所说的,那种从登记本上得知消息后的‘怔忡’。面对这种突如其来、又无法改变的失去,尤其是当我们并非至亲,关系处在一种‘有点距离的亲近’时,那种情感往往不是爆发式的悲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绵长的……‘我只是很难过,但好像也只是难过’。它不会剧烈到摧毁你的生活,却会像背景噪音一样,时不时地响起,提醒你生命和联系的脆弱性。”
林乔完全被他的讲述带入了一种深沉的共情中。她发现,陈然不仅听懂了她的故事,还用自己更深刻、更接近生命核心的伤痛体验,来印证和升华了她那种朦胧的青春感受。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乔的声音很轻,充满了尊重,“这比我高中时的体验……沉重太多了。”
“我高中的时候也有结对活动,”陈然接过话,目光柔和地回望着她,“不过我们是和山区结对。我们班一起资助一个学生。资助的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写信来说感谢,然后联系就慢慢淡了,我们也毕业了。没有明确的结束。”
他回忆着:“相比之下,我倒是对小学时那次结对印象更深,虽然也很遥远了。”
“小学?”林乔从刚才略显沉重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感兴趣地抬起头。
“嗯。全班对接云城山区的一个小孩,叫王大贵。”陈然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全班忽然掀起一股不靠家里,自己攒废品卖钱资助他的热潮。最神奇的是,我们学校操场和花坛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那么多铁钉、小铁片……”
他讲述起全班像寻宝一样收集废铁,最后攒了一百多块钱寄出去的往事。那些稚气而热烈的细节,像一束阳光,驱散了方才回忆带来的些许阴翳。
“现在想想,”陈然总结道,“小学那次,因为目标是‘攒钱资助’,行动很具体,成果也看得见,大家一起奔着一个目标努力,感觉特别充实有劲。高中以后的这类活动,好像更‘规范’,反而少了那种直接的触动。”
“是啊。”林乔感慨。
两人沉默了片刻,食物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周五晚上,林乔洗完澡,正窝在沙发里看最新一集的小谢尔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程乘的消息,从十三个小时时差外的美国发来。
程乘:崽崽,我想回德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