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坐起身，结束练习。身体轻盈了，心却沉静地载着这新的重量。她收好瑜伽垫，走向书房，写下了几天的个案记录，有她自己仍需面对的生活。窗外的夜色依旧，但有些问题一旦被看见，生活的纹理，便从此不同了。

第二天，陈然和林乔约在一家东北菜馆吃饭。林乔下班后直接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

“今天怎么样？”陈然将倒好的大麦茶推到她面前。

“还好，就是下午所里组织去看望了一位生病住院的退休老研究员，刚回来。”林乔喝了口茶，语气有些感慨，“看到老先生躺在病床上，虽然精神还不错，但总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你们领域的前辈？”

“不算是，但是是早些年很有建树的一位老师。他很有想法，研究的是某种化学物质，但是他将他的研究结果应用于很多方面，不仅仅是医药，还包括农业、水产渔业，甚至建筑行业。这是一位非常有想法的老师。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其实很遗憾，没有早点认识这位老师。他是一个很好的研究者，也是一个很好的领导。我们院里的很多老师都曾经是他的学生，这次由工会组织，一起去看他。”林乔点点头，顿了顿，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说起来，这种有组织的探望活动，让我想起高中时候的事了。不过那时候的‘结对’，更……个人化一些。”

“高中？”陈然夹了块锅包肉放进自己的碟子里。

“嗯。我们高中有个很朴素的志愿服务，叫‘夕阳关怀’。”林乔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远了些，“我和同桌余鱼，还有隔壁班的胡丽莉，我们三个一组，定点结对我家旁边那所敬老院的一位老人。我们三个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说明我们家里都住的很近。我们那，就那个敬老院，过去很方便。任务很简单，两三周去一次，带点水果，陪老人聊聊天，或者念报纸，算是给敬老院的孤寡老人提供一些关怀。”

她的声音平缓，像在叙述一段久远的、蒙着薄灰的往事。“我们结对的是一位姓王的爷爷，名字具体记不清了，好像叫王朝什么的。年纪挺大了，那时大概就七十多了吧，耳朵有点背，但人很和蔼，一开始不熟悉，也是帮助我们一起完成志愿任务，走个流程，但后来熟悉起来了，王爷爷很喜欢听我们讲学校里的新鲜事。”林乔停顿了一下，筷子也停下了，“后来高三上学期，学业特别紧，我们大概间隔了快两个月没去。等再去的时候，走到敬老院前台，工作人员问我们找谁，住几零几。”

林乔的眼神微微凝住，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场景。“我们报了王爷爷的名字和房间号。那个工作人员‘哦’了一声，转身拿出一个厚厚的、看起来有点旧的登记本，翻到某一页，手指顺着往下划，然后停下来，抬头对我们说：‘这位老人啊，上个月已经过世了。”

店内温暖的灯光下，林乔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里有些复杂的微光。“我当时……就愣在那里。好像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上他名字的那一行，但具体写了什么，现在完全不记得了。余鱼和胡丽莉好像小声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后来我们三个就在敬老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各自回家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连王爷爷具体长什么样，都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他好像总穿着件深灰色的衣服，坐在椅子上，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旧书报的味道。至于当时具体什么感受……很奇怪，好像并没有特别剧烈的悲伤，就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还有点说不清的……怔忡。好像第一次那么具体地意识到，‘结对’的那个人，是真的会不见的。而且因为我们断了联系两个月，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温声问：“后来呢？还去敬老院吗？”

“没再去了。”林乔摇摇头，“跟学校的负责老师说明情况后，我们这组的结对活动就算结束了。那时候高三，老师也希望大家专心备考，不作更多的要求。但现在回想，那种‘结束’的方式，有点……戛然而止。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句点，只是在某个下午，从一个陌生的登记本上，得知了一个消息。但是又觉得就算我们见到了最后一面，其实也不意味着什么。人好像就是很奇怪的。”

“你描述的这种感觉……”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空落落的茫然’，‘戛然而止’，‘从第三方得知消息’……我大概能懂一些。”

林乔望向他，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