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看着林乔平静的侧脸，那点自知道聚会消息后便隐约盘旋的、关于杨洋的微妙芥蒂，在此刻变得具体，却又因她坦荡的态度而显得自己有些多虑。他相信林乔，也了解杨洋的为人和分寸，但理智的信任与情感深处本能的警觉，向来是两回事。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斟酌了一下：“明天我恐怕去不了了。项目组临时要补一组关键数据，晚上得盯着，走不开。”

林乔眼里掠过一丝理解，随即笑道：“工作要紧。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小孩子。而且你一起去的话也很奇怪，同学会还带男朋友。”

“嗯。”陈然应了一声，用勺子慢慢搅着小米粥，过了几秒才接着说，“聚会结束估计不早，悦宴楼离你住处和你爸妈家都不算近。如果到时候太晚，或者需要搭个车……”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乔脸上，语气放缓，“可以让杨洋送你。他做事稳当，总比不熟的同学可靠些。”他用了“可靠”这个词，将那份复杂的托付，限定在“亲戚帮忙”和“安全考虑”的框架内。

林乔听出了他话语里藏着的关心，心里微软，故意眨了眨眼：“知道啦。我准备自己开车。我会见机行事的，保证安全回家。你快吃，粥要凉了。”

她轻松的语气化解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陈然失笑，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杨洋在结束一天工作后，独自面对手机屏幕，挣扎良久，终于发出了那条措辞极其谨慎的消息：“明天聚会，顺路的话可以稍你一段。我出发较早。”

发送后他便有些后悔。好在林乔的回复很快到来，客气而明确：“谢谢，不用麻烦啦。我自己开车过去就好，时间上好安排。”

这个回答让他松了口气。他回了句“好的，明天见”，便不再多言。

聚会日傍晚，林乔整理衣着时，心情更多是即将见到恩师的期待。对于杨洋，那只是同学名册上一个久远的名字。

而杨洋，在出门前最后检查仪表。镜中的男人西装革履，表情平静得体。只有他自己知道，即将踏入的是一场需要调动全部心力才能扮演合格的“普通老同学”的聚会。他带上无可挑剔的微笑，也准备好将心底所有翻腾的潮涌，彻底锁进无人可见的深渊。

两辆车，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驶去。一个载着轻松明朗的期待，另一个，则承载着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最后的告别。

聚会当天下午，陈然在办公间隙看了眼时间，距离林乔出发去聚会还有两三个小时。他握着手机犹豫片刻，还是走到走廊安静的角落，拨通了杨洋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办公区。

“喂，陈然？”杨洋的声音传来，带着工作场合惯常的平稳。

“表哥，忙吗？”陈然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庭院光秃的树枝上。

“还行，刚开完会。有事？”

“嗯，有点事想麻烦你。”陈然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自然，“林乔今晚不是去参加你们高中聚会吗？悦宴楼那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是，我看到名单了。”

“我这边项目组有数据要赶，走不开，没法去接她。”陈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她一个人去，结束又晚，我有点不放心。虽然她说自己开车，但晚上视线不好，那边停车场情况她也不熟……”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听筒里传来杨洋轻微的呼吸声，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托付”。

“我知道这事找你有点……”陈然试图找个合适的词，“不太合适。但想来想去，那群老同学里，我唯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你做事稳，也有分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有意无意地点明了什么。

杨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这通电话像一个突然被抛到他面前的烫手山芋——接，意味着他要更直接地卷入陈然和林乔之间，那个他拼命想保持距离的位置；不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她……知道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吗？”杨洋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干涩一些。

“没跟她细说。”陈然坦白道，“就说如果太晚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找你。她大概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明白了。”杨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克制，“我会留意。如果聚会结束她需要帮忙，我会送她。你放心忙工作。”

“谢了，表哥。”陈然松了口气，但心头那丝别扭并未完全散去，“也别太刻意，免得她不自在。就是……帮忙看着点。”

“嗯。”杨洋应了一声，“还有其他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