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别忙了,我们吃过了,不饿。”林正阳忙接话,语气温和。
奶奶郑珠凤把水递给儿子儿媳,自己在炭盆另一边坐下,话头很自然地接上:“下午啊,是来了四个挺精神的小伙子。领头那个姓陈,叫陈然,是咱们乔乔在宁城处的朋友。”她脸上笑意深了些,“那孩子,模样周正,说话做事稳妥得很。来也没空手,提了些时鲜水果和精致的点心,说是过年顺手捎的。礼数周全,又不显得刻意,叫人心里舒坦。”
爷爷林飞鸿微微颔首,言简意赅:“行事有章法。一同来的几个朋友,也都有规矩。”
爸爸林正阳接过水,有些意外:“还带了东西?真是客气。怎么也没留人家吃晚饭?倒显得咱们怠慢了。”
“留了,哪能不留!”奶奶声音高了些,带着长辈特有的热忱,“我立马炒了一大盆蟹炒年糕,还包了汤圆,香着呢,几个孩子都说好吃。尤其是小陈,吃完特意过来,认认真真地说,‘奶奶,辛苦您了,手艺真好’,还竖大拇指!”她学着样子,自己也笑起来,“我是真心想留他们吃晚饭的,灶上还炖着鸡。可孩子们说晚上都另有安排,家里也等着,不好多留。懂事,知道分寸。”
乔娟静静听着,脸上笑容越发柔和。过年走动带些手信是常情,但东西选得得体,态度又真诚,这份用心她体会得到。她看向林乔,声音放得轻缓:“大老远专门过来一趟,事事都想得周到……看来是很上心了。乔乔,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乔轻轻合上书。炭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母亲乔娟从前常有的担忧。回国工作后,妈妈有时会望着她叹气:“你总是一个人……以前那么多老同学,就没一两个相处得来的?”每逢这时,林乔总有些无奈。她的高中时代仿佛一卷色调单一的胶片:永无尽头的习题、空气里浮动的粉笔灰、课间十分钟趴在桌上的浅眠。她是老师口中“文静踏实”的好学生,却似乎从未进入任何青春故事的中心。她对那些朦胧的好意异常钝感——男生帮忙捡起的笔,运动会上随大流递出的水……在她当时的认知里,统统归类于“同学互助”。她的心思被课业、被对远方的憧憬填得太满。如今回首,那种过分“清白”的青春,反而让她在面对此刻清晰的心动时,更加笃定。
“他……人很好。”林乔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上母亲,声音不大,却清晰,“和他相处,很踏实,也很高兴。”
这句话仿佛有分量,让乔娟脸上最后一丝潜藏的忧虑悄然消散。她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覆住女儿的手背。
爸爸林正阳喝了口水,眉眼舒展:“你自己觉得好,最要紧。听你奶奶这么一说,我们也放心,是个稳妥孩子。”
奶奶郑珠凤心满意足地点头,又想起细节:“跟他一块儿那个戴眼镜的表哥,人也斯文,话不多,眼里却有活,帮着拿碗端菜。交的朋友都规规矩矩,可见小陈自己也是个端正的。”
爷爷林飞鸿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咱们不看虚的。人实在,心正,肯对乔乔好,比什么都强。今天看来,这孩子不错。”
屋外,星光下的村庄静谧安宁;屋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响,映亮一家人平和的面容。这场因陈然到访而起的夜谈,如冬日暖流,悄然融去了可能存在的一切冰棱。
晚饭后,陈然和父母回到自己家不久,手机便嗡嗡地接连震动起来。他点开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家族群,最新消息赫然是几张翻拍的老照片。
大姨陈赛娟发了几条语音,点开是她兴奋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我就说我记得嘛!你们看,第三排左边第七个,戴眼镜扎马尾这个,是不是林乔?@陈然你来看看!”
下面紧跟着小姑陈赛芬的回复:“是她是她!模样基本没什么变化。洋洋在旁边呢,@杨洋 你那时候好青涩啊哈哈。”
此刻,杨洋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了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略微放大,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便清晰地映入眼帘——校服,细边眼镜,束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还有那副面对镜头时特有的、带着点书卷气的安静神气。
时光仿佛被压缩进这张电子图片里,瞬间将他带回那个弥漫着粉笔灰和夏日燥热的教室。那个回头递来空水杯的身影,那个在走廊尽头被夕阳拉长的背影,与眼前像素构成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原来她这些年,连发型和眼镜的款式都未曾大改。一种极其轻微的、恍如隔世的恍惚感,如夜雾般无声漫过心头。但下一秒,屏幕上接连弹出的、关于“陈然女朋友”的欢快讨论,便像一只手,将他轻轻拉回现实。是啊,照片是过去的定格,而人是活在当下的。那个曾在他青春幕布上投下浅淡影子的人,如今在另一段鲜活的故事里,眉眼生动,笑容真切。他心底那片早已静默的湖,连一丝涟漪也无,只剩一片澄澈的、了然的平静。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回忆着照片里那些稚嫩的面孔和流逝的时光。
陈然点开那张被反复提及的毕业照。照片像素不算高,边角有些泛黄,但那个站在第三排的少女形象却清晰。她穿着宁城高中的西装制服校服,戴着细边眼镜,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十分干净的微笑,笑得弧度有点大,应该是正好抓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凝视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群里打字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