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金色田野,语气依旧随意:“看你们刚才打招呼的样子,以前在班里应该挺熟?”他没有用任何具体细节,只是描述了一种模糊的印象。
这次,杨洋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两秒。一道更浓烈的夕阳光束恰好掠过他的脸庞。
熟吗?或许吧。那种前后桌之间特有的、混杂着课业、玩笑和一点点青春期微妙距离的“熟”。但也仅此而已了。时过境迁,她有了看起来登对且被家人认可的男友,自己也曾走入又走出一段谈婚论嫁的关系。两条早已分岔的线,在这个被夕阳浸泡的黄昏偶然交错,除了印证“世界真小”,并无其他意义。那些褪色的过往,提或不提,都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再次用了这句今天说过的话,声音平淡,像在给一段无人认领的往事盖上最后的邮戳,“高中同学那么多,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周航在后座伸了个懒腰,金色的光斑在他身上跳跃,他带着促狭插话:“哎杨洋,跟这么好看的女生是老同学,就没点故事?今天看你们那样,可不像‘记不住名字’那么简单啊。”
杨洋从后视镜里瞥了周航一眼,镜片反光一闪,脸上没什么笑意,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能有什么故事。普通同学而已,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故事?或许曾有过一个极其简短、未曾起笔就已结尾的序章。但序章,从来不算故事。他的否认干脆直接,没有任何可供遐想的空间。
陈然适时地收回了目光,不再追问。他重新看向窗外急速后退的、沐浴在最后辉煌中的景色,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被夕阳染暖的浅笑,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她讲起家乡历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真心自豪。”
“是啊,讲得特别投入,那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很有感染力。”李锐由衷地附和,“而且脾气感觉真好,相处起来很舒服。陈然,你这运气,确实不错。”
“嗯。”陈然应了一声,这次的笑意真切地漫入眼底。他不再看杨洋,仿佛刚才那几句随意的问答只是途中最寻常不过的插曲。他拿出手机,屏幕在昏黄的车内亮起一抹冷光,给林乔发了条消息:“上路了,夕阳很美。对奶奶的炒年糕和汤圆念念不忘,替我谢谢她。晚点再聊。”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周航和李锐低声聊起了别的。杨洋依旧专注地开着车,金色的夕阳渐渐变为浓郁的橙红,又转为沉静的紫灰色,在他沉默的侧脸上不断变幻着色彩。后视镜里,他看见陈然低头打字时侧脸的柔和线条,那是一种沉浸在当下幸福中的人才有的神情。这样很好,他想。那些早已风化的心事,本就不该也不会再惊扰任何人。它们只是属于他自己的、一段轻飘飘的青春注脚,如今连墨迹都已干透,再无晕开的可能。
陈然望着天际最后一道绚烂的霞光,指尖在微微发亮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隐晦的试探,如同车外流逝的光影,来了,又悄然散去。杨洋滴水不漏的反应,没有提供任何确凿的信息,却也没有消除那种微妙的直觉——有些过往,即使被时间封存,依然会留下看不见的痕迹。但此刻,夕阳沉入远山,宁城的灯火在前方渐次亮起,那些模糊的痕迹,终究敌不过掌心依稀残留的温度,和屏幕另一端那个等他消息的人。车子载着一室被夕阳浸透又渐渐冷却的思绪,平稳地驶向归途。
车子驶入市区时,暮色已浓。周航和李锐先后下了车,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路灯的光影有规律地滑过车窗。
“直接去大姑家?”陈然问。他指的是杨洋的大姨、自己的大姑陈赛芬家。
“嗯,我妈下午就过去帮忙了。”杨洋打了转向灯。
“行,一起。”陈然靠回座椅。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还未进门,隐约的麻将声与谈笑声已透门而出。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陈赛芬,她笑容满面:“回来得正好,快进来,准备开饭了!”
屋里暖意融融,客厅中央的麻将局正到尾声。陈然的母亲郑英坐在面朝门口的位置,刚好摸起一张牌,笑着推倒:“自摸,清一色!好啦,结束,准备吃饭。”她抬眼看见儿子和外甥,笑意更深,“哟,两位大忙人考察回来了?陈然同志,见到关键人物了吗?”
陈然的父亲陈震坐在她下家,闻言也笑呵呵地看过来。牌桌另两方是杨洋的父亲杨廷华和陈赛芬的丈夫吴勤。
陈然换了鞋走进客厅,神态轻松:“关键人物没见着,听说林乔爸妈也在他们自己长辈家‘奋战’呢。”他用了“奋战”这个词,目光扫过麻将桌,引得一阵会意的轻笑。“不过见着了更关键的,”他笑着补充,“林乔的爷爷奶奶。两位老人特别热情,奶奶现炒的蟹炒年糕手艺一流,包的汤圆也好吃。妈,你怎么不会呢?林乔的爷爷话不多,一直给我们添茶。他们那个祝福堰村,真有底蕴,风景也好,下次可以全家去逛逛。”
他语气自然,提到“林乔的奶奶”时,那份亲昵让几位长辈交换了眼神。
这时,杨洋的母亲陈赛娟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人都齐啦?快,收拾桌子,准备吃饭了!”
大家纷纷起身帮忙挪动桌椅。陈然一边搬椅子,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分享趣闻般的语气说:“对了,今天还有件特别巧的事。我们才发现,林乔和表哥杨洋,居然是宁城高中的同班同学,高三还坐前后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