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的假期悠闲而充实。除夕到初二在爷爷奶奶家，初三正好到相距仅三公里的外婆家吃饭。午后阳光正好，她收到陈然的消息：

“在亲戚家有点无聊，想出来透透气。你之前提过的你奶奶家那边的‘院士村’听起来很有意思，我拉上我表哥和两个朋友，打算过来逛逛，顺便……看看你。方便吗？”

林乔看着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算了下时间，回复道：“方便呀。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到？我们在村口那棵大银杏树下碰面吧。”

那棵800多年的古树巍然屹立，冬日虽无华盖，但虬劲的枝干盘桓如龙，直指苍穹，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默威严，是村庄最醒目的路标。

她嘱咐陈然，车可沿银杏树旁的路再开五十米左右，那里有个结了薄冰的池塘，旁边空地宽敞，好停车——再往里，过年返乡的车太多了。

不久，一辆灰色轿车缓缓驶来停下。陈然率先下车，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和两盒糕点，身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浅灰色羽绒服。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她走来，身后的三位男士也陆续下车，其中一位戴眼镜、气质斯文，正侧头和同伴说着什么。

“等久了吧？”陈然很自然地走到林乔身边，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暖意，同时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路上看到有卖这些的，挺新鲜，给爷爷奶奶带点。”

“刚到一会儿。”林乔笑着摇头，目光在他手上的东西和他身后的朋友们之间礼貌地流转，“来就来，还带这些。”

“过年嘛，一点心意。”陈然语气寻常。

他接着依次介绍：“这是我朋友，周航、李锐。”最后，他拍了拍那位戴眼镜男士的肩，“这是我表哥，杨洋，在家被催婚催得头疼，我带他出来放放风，顺便也帮我拎了点东西。”杨洋手里确实也提着一个较小的礼品袋，闻言对林乔客气地点了点头。

“杨洋？” 林乔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她抬眼，仔细看向对方。

几乎同时，杨洋也正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镜片后的眼睛缓缓睁大，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清晰地浮现出来。他的嘴唇微动，迟疑地吐出两个字：“……林乔？”

这个名字被他用那种久远而熟悉的语调唤出，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高中教室的喧嚣、堆满书的课桌、粉笔灰的味道……瞬间涌来。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她后方、被她和同桌耍赖支使去打水、晚自习一起偷偷传纸条的清瘦少年，与眼前这张成熟稳重的脸，猛地重叠在一起。

“你是……杨洋？” 林乔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惊讶，“宁城高中？4班，坐我后面？”

“对，是我。” 杨洋推了推眼镜，脸上的惊愕逐渐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恍然，有感慨，也有一丝极淡的、被时光冲刷过的局促。“太巧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一点都没变。”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目光快速扫过林乔，又落向一旁面露诧异的陈然。

“你们……认识？” 陈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显然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何止认识。” 林乔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心跳还有些快，“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还是前后桌。但毕业以后……就再没联系过了。今天遇到还真是意外！没想到你们俩居然是表兄弟！” 她强调了“再没联系”，像是对陈然解释，也像是对自己确认这漫长的时光空白。

她忽然想起，大约三年前，某个被怀旧情绪攫住的深夜，她曾鬼使神差地找到杨洋沉寂的社交账号，发去一段关于高中“打水”往事的、笨拙又突兀的试探消息。那条信息，如同投进深井的石子，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响。此刻，这个“没有回响”的细节，让这场重逢更添了一层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隔膜。

“这世界也太小了。” 陈然笑了，最初的惊讶被一种奇妙的缘分感取代，“看来今天不仅是来逛古村，还是老同学意外重逢。表哥，你从没提过啊。”

杨洋的笑容有些复杂，摇了摇头：“确实……太意外了。毕业这么多年，大家各奔东西。” 他没提那条未回复的消息，仿佛那只是时光遗漏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或者，是他不知如何提及的沉默。

气氛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微妙。林乔迅速整理心绪，目光扫过陈然手里提着的果篮糕点，笑道：“逛村子不着急，你们还提着东西呢。先去家里坐坐吧，喝杯茶，我爷爷奶奶应该在家晒太阳。” 她语气自然，既解了拎着礼物参观的尴尬，也顺理成章地发出了邀请。

一行人跟着她来到一处院落。院门敞着，果然看见两位老人坐在正房门口的藤椅上，沐浴着午后的暖阳。院子宽敞，中间种着些花木，虽是冬季，几盆万年青依旧苍翠。正房是两间二层的旧式楼房，白墙黑瓦，看得出岁月痕迹，但收拾得齐整利落，透着旧时宅院的沉稳气度。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还带了几个朋友。”林乔扬声说道。

奶奶郑珠凤眯着眼看清来人，尤其是看见孙女身边那个高高大大、手里还提着礼物的陈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扶着椅子站起来：“哎呀，来客人了！快进来坐，快进来！”爷爷林飞鸿也笑着点头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