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林知雀吧。”
江砚话音落下的瞬间,全班寂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布告栏的竞赛通知前,苏晓雅的手指捏着申请书泛白,她早和江砚“约定”好,这次名额“非她莫属”。
—————我低头订正错题,江砚教的简便解法让最后一道题豁然开朗,心里那点“试试看”的念头,像种子发了芽。后来我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震耳欲聋的回响。
数学教研组的通知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全市高中生数学竞赛开启报名,每个班级有两个参赛名额。
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高二(三)班激起层层涟漪。课间,同学们围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目光不时瞥向几个数学尖子生。苏晓雅和李姗挽着手站在最前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这次竞赛含金量很高,获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苏晓雅语气轻松,仿佛名额已是囊中之物。她上次月考数学145分,班级第二,仅次于江砚。
李姗附和道:“晓雅你肯定能选上,就不知道另一个名额会是谁。有些人也不知道要更努力一点”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知雀的方向。
林知雀正埋头订正上次小测的错题,江砚给她讲的简便解法让她对几道原本毫无头绪的题目豁然开朗。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尖扎在背上,但她没有抬头。
这种语调,她太熟悉了。——“让你贪玩,现在考这么差”、“这个失误本不该有”“雀雀,你太让妈妈失望了”“看这些闲书有什么用?以后不许再买了!”那些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住她的每一寸思绪,所有的喘息都会被看作堕落。
67分是她亲手撕破的网。她主动选择滑向谷底,想看看彻底失去那些期待后,自己能不能获得想要的自由。
只是听到类似“要努力”的鞭策时,骨子里那股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还是会让她脊椎微微一僵。
教室里终于彻底空下来……
然而,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微小的声音在蠢蠢欲动。上次小测,她数学第一次及格,虽然只是低空飞过,但那种凭借自己力量解出题目的感觉,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熟悉成就感。
那是江砚开始给她“补课”后的第三个周末,林知雀对着一道立体几何辅助线,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阳光从图书馆的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些曾经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定理和公式,如今在脑海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抓不住的雾。
“……这里,连接这两个顶点。”江砚的手指越过她的肩膀,点在图上。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皂角味。
林知雀的指尖微微一蜷。
她能感觉到思路的阻塞,像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试图重新咬合。在春雨高中,她是被所有老师捧着、被同学仰望的“那个林知雀”。试卷上鲜红的满分,橱窗里照片下“断层第一”的标注,母亲欣慰又疲惫的笑容……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精致而冰冷的象牙塔。
转学到枫林,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忤逆。
母亲握着春雨高中校长亲自打来的推荐电话:“雀雀,市区那么远,你一个人怎么行?你去这么远,我照顾不了你了,春雨哪里不好?老师都把你当宝……”
可那种“好”,让她窒息。每一次考试都是一场必须胜利的战役,每一分都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她的人生像被预设好程序的轨道,笔直,明亮,毫无偏差。
所以当枫林的转学通知真的确定时,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意攫住了她。她第一次那么坚决地对母亲说:“我想去。”
初获自由的那段时间,她是真的在“放纵”。故意在数学课上看小说,作业只写选择题,考试时提前交卷去看操场上的梧桐树落叶。看着成绩单上跳崖式下跌的数字,心里有种隐秘的、自毁般的痛快。
看,没有那些“必须”,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哪怕是以一种向下坠落的方式。
直到江砚出现,用那种恶劣的、不容拒绝的方式,把一份《奴隶条约》拍在她面前。
直到他把她按在图书馆的角落,指着她卷子上大片大片的空白,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执着:“林知雀,你甘心就这样?”
她当然不甘心。
那份被压抑、被刻意遗忘的、对知识和挑战的本能渴望,在江砚近乎粗暴的“逼迫”下,像冬眠的种子,被硬生生撬开了冻土。
可放下容易,拾起来太难了。
两年的放纵与自我放逐,让知识的链条出现了可怕的断裂。曾经信手拈来的圆锥曲线,如今需要对着公式手册才能勉强回忆;曾经能一眼看穿的函数变换,现在盯着题干半晌,却找不到切入的头绪。
“又卡住了?”江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对面,正支着下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林知雀抿了抿唇,没说话。一种混杂着羞耻和沮丧的情绪,慢慢爬上心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这个人面前,暴露着最不堪、最笨拙的一面——那种曾经离她无比遥远,如今却如影随形的“学渣”的无能。
“这里,”江砚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你的思维定式还停留在高一的简单模型。但这道题的关键是空间想象,你要在脑子里把它拆开,像这样——”
他的笔尖流畅,讲解清晰。林知雀看着那几条神奇的辅助线,以及他笔下渐渐成型的立体图形,某个堵塞的节点,忽然“咔哒”一声,松动了一点点。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遗忘的亮光,在脑海深处闪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极其遥远的一点荧光。
她知道那光很远,路很难,中间是无数断裂的沟壑和遗忘的荆棘。
但那一瞬间,她枯萎已久的、属于“林知雀”的本能,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垂眸画图的少年。
他专注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褪去了所有戏谑和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这一刻的他,身上有种她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顶尖者的,对知识和破解难题的纯粹热忱。
“懂了吗?”江砚停下笔,抬眼问她。
四目相对。
林知雀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慌忙移开视线,盯着草稿纸上他画出的图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懂了一点点。”
江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自己笔下那个刚刚被她目光凝视过的图形。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点嘴角的弧度。
他知道。他知道那点亮光对她意味着什么。
就像猎人知道,陷阱边缘那一丝细微的颤动,代表着猎物终于开始朝着他期望的方向,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这一步,如此微小,如此艰难。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陪她一点一点,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再亲手,拼回它原本的模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宣布了选拔方式:明天早自习进行一场半小时的随堂测验,成绩前两名获得参赛资格。
“这次测验题目会比较灵活,大家放平心态。”班主任说完,目光在班里几个数学好的同学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知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放学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林知雀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慢。她并不指望能获得名额,但那句“题目比较灵活”让她心里升起一点模糊的期待。也许,她可以试试看?
“还不走?”江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单肩挎着书包,手指灵活地转着一个篮球,“明天测验,紧张了?”
林知雀拉上书包拉链,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好紧张的,反正也选不上。”
江砚挑眉,篮球在他指尖停住:“这么没志气?早上给你讲题的时候,脑子不是转得挺快?”
“那能一样吗?竞赛题肯定很难。”
“难不代表你一定不行。”江砚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颗水果糖,精准地抛到林知雀摊开的课本上,“补充点糖分,明天脑子转快点。别给我丢人。”
又是这种语气。好像她好好考试是为了不给他丢脸一样。林知雀想反驳,江砚却已经晃着步子走出了教室,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看着桌上那颗橙子味的水果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
第二天早自习,数学测验准时开始。试卷发下来,林知雀快速浏览一遍,心沉了沉。题目果然不简单,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题型很新,条件隐蔽。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认真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