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找伴的。受了委屈,遇上了难事,总想着找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商量商量。
何时宜没有回家,她来到了钟晚宁单位。
钟晚宁的办公室很宽敞,正中摆放着褐色的皮质沙发。门口的鸭掌木盆栽是自己送的,看样子被打理得很好。
她进门便把包甩到沙发上,拿起纸杯倒了些茶水喝,边喝边等。
不远处,有年轻的声音传来:“钟总,何姐来找您了。”
被称作钟总的人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这是个乍一看就严肃可敬的女子,长着一张能力过人的脸。
瘦窄的脸型,薄薄的单眼皮,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唇也是薄的,透着淡淡的粉。轮廓骨骼感强,没什么肉。
不是典型的大美人,却有着很难让人忽视的气质。
她遣退助理,一个人走进办公室,道了句:“时宜姐。”
短短三个字,声音很平和,表情却带着天生的威严。不仅听不出来丝毫的敬意,甚至还带着点别的意味。总之,不像是在和前辈说话。
何时宜手里的茶已经见底,留了几片茶叶在里面。她抬了抬眼皮,把纸杯攥成团,用力砸在了钟晚宁身上。
“你在哪儿拿的货?今天差点害死我。”
钟晚宁有些意外,她附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纸杯团,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放在身前,仔细端详,道:“怎么?拍卖会出岔子了?”
“哼,一个自称原作者女儿的小丫头片子来捣乱了。胆子倒不小,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还说什么我没吃过苦,我吃过的苦比她吃过饭都多…”
何时宜转过头来,伸手替对方整理着衣领,语气也变得勾人。“这口气你能咽下吗…我们走到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你是知道的…谁都不能毁了我们的好日子啊,晚宁——”
钟晚宁把纸杯团扔进垃圾桶,道:“宾客信息我有…时宜姐放心,我做事,从不留尾巴。”
前因后果钟晚宁了解,她已经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只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
这糊穿地心的小画家,她盯了很久,偷梁换柱这件事也只有她和时宜姐两人知道,出现如今的状况真是不可思议。
是巧合,还是某人的别有用心?亦或者原作者根本就是假冒的…记者又是谁请来的?
钟晚宁靠近何时宜,薄唇轻启,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语气说:“…今天的日子,我会好好珍惜,还望时宜姐稍安毋躁,伤了身体就不好了。”
看了眼手表,留下一句,“开发区死了个工人,后事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我得先走了。”
何时宜点了点头,答道:“你忙。”
她看着钟晚宁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忽然想起年少时,钟晚宁说过一句话:“时宜姐,你知道吗,有些人往上爬,是因为上面有光;我们往上爬,是因为下面有鬼。”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说得好。好到让她偶尔半夜醒来,还会想起那些被她们踩下去的“鬼”。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鬼”就会从下面爬上来。
何时宜盯着那颗发财树,眼神坚定而锐利,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能毁了她的完美人生。
谁都不能。
…
今天的夏天格外的长,阳光炙烤着大地。室外的温度似乎能把人蒸干。
扑街作家胡黎,约了糊穿地心画家许香溢,一起喝下午茶。
许香溢怕热,并不想出家门,不过在听胡黎说家里出了点事,压力好大之后,就改变了想法。
毕竟她也是家里出过变故的人,想着万一能帮上忙呢。
她们座的位置很靠里,离窗子远,不容易被晒到。纵使如此,许香溢还是拿着扇子遮着半面脸,生怕被晒黑一点儿。
“怎么了,跟我说说…”
小狐狸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嗯…我爸是干工程的。最近…家里遇上了点儿麻烦,有一个工人,从楼顶摔了下来,人没了。”
“我妈就是个普通老师,她的那点儿工资,根本不够花…有点迷茫,等爸妈老了,我该怎么办啊。”
听到小狐狸焦虑的原因,许香溢就不太担心了。放下杯子,压低了嗓音,说:“孩子,莫要担心,你爸妈自会为你铺好路的,你平安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助力。”
胡黎笑了笑,“我妈也这么说的…其实,我今天叫你出来还有别的事,你知道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好作家吗?”
许香溢配合地问道:“怎么样?”
“用眼睛看世界,用耳朵听世界。”胡黎眼神中的热爱是装不出来的,看着她的眼神,就能洞悉她的灵魂。“香香,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许香溢:“我…没什么故事…”
胡黎这次的语气很坚定:“不,只要是人,就会有故事。”
“香香,我第一次见你,就能感觉到你什么事都喜欢往心里藏。讲出来或许难为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克服一下,哪怕是说谎话也没关系…”
许香溢嘴上依旧拒绝,但思绪却已经飘回了许多年前的夏天。
…
“且不说我喜不喜欢女人,就林禹河这种装癌晚期的人。大二开始霸占奖学金名额,小组作业每次都催命似的催别人完成,为了耍帅天天早起去操场上打球,班会上颐指气使,仗着自己是学生会主席就巴结老师。她发言我必反驳,她获奖我第一个翻白眼,她挨批评我晚上开party,我要是喜欢她,我就是猪油蒙了眼的大!傻!逼!”
一口气说完整段话,许香溢喘着气,瘫坐在沙发上,如同刚打完一场胜仗。
一旁的齐婷婷眨了眨眼,小声试探道:“我就是问问你喜不喜欢林禹河而已,毕竟你天天把她挂在嘴边,至于这么大反应嘛…”
后半句话,她几乎是含嘴里说的。
齐婷婷美院毕业,没什么合适的工作,就回昌平老家当了几年的家里蹲,刚好在许香溢的楼上。
两人性格合得来,又都精通画术,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那时的齐婷婷想不到,一年后,她就成了大明星——齐迹。
更想不到,她的生命停留在自己最红最美的时候。
彼时的许香溢沉浸在自己和林禹河的对峙里。她不记得婷婷最美的样子,不记得北京夏日的蝉鸣,不记得早起赶课程的焦急,也不记得晚风吹在脸颊上的舒适。
专业课是小班课程,几乎是先到先得好位置。许香溢是迟到惯犯,幸得计卓越给她占位置,才能稳坐倒数第一桌的宝座。
一到教室,两人就像是几辈子没说过话一样。
聊着聊着,计卓越就说起了自己的经历:“前几天我出去逛,碰见一个算命的老瞎子,老准了你要不要也去试一试。”
许香溢:“你去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