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薰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在旅行期间一直都带着这个本子?”
安宁点点头,说:“那你先在这个本子上写吧,然后我写。”
含薰接过纸笔,少焉,得《七律·瑶池》:“
芸薹烂漫伊人笑,白云在天映瑶池。
诗文相伴期年暖,体躯厮磨一夜痴。
将子无恙王母待,愿卿有信神骏驰。
踯躅无言心非木,风过经幡寄我思。”
安宁读罢,问含薰:“这里说的‘王母’,是谁?”
含薰指了指远处的西王母像,说:“看到了么?那尊汉白玉雕像就是西王母,措温布湖被认为就是她的‘瑶池’。
“《穆天子传》中记载,周穆王西征到昆仑山,西王母在瑶池设宴招待。西王母最后说:‘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穆王答应说:‘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但是他最终没有来。
“李义山《瑶池》中有西王母‘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之幽怨;
“运东县的民间传说里,她因苦等未至而化为厉神,‘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安宁后背一凉,这形象竟和梦里的厉鬼完全一致--难道只是巧合,还是神意所定我和含薰终有一劫?
呼……瞎想什么呢……
然后安宁又问:“那,那西王母为什么不主动去找穆王,为什么在那里守着自己那个破瑶池?
“如果她去主动找穆王,那岂不是就不会变成厉鬼了?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的爱而勇敢一次呢?”
含薰怔住,然后回答道:“因为西王母是‘神’,她是昆仑的化身,如果她离开昆仑山,就会降为‘人’。”
安宁冷笑一声,流露出一种含薰所从未见过的鄙夷。
安宁接过笔开始构思起来。
她看着上面含薰的诗,“诗文相伴期年暖,体躯厮磨一夜痴”--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对她做了什么?她究竟喜不喜欢我?她究竟知不知道我喜欢她?
这句“将子无恙王母待,愿卿有信神骏驰”,是仅仅说西王母穆王的故事,还是说含薰表达了自己愿意等自己来捅破窗户纸,“有信”实际上是“有信用”(穆王)和“有信心,有勇气”(安宁)的双关?
你“风过经幡寄我思”,究竟是寄的什么心思?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昨天放任我蹭你,今天早上又撩我,还在诗里写“寄我思”?
如果你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地捅破窗户纸,而是等着我来主动?
你难道不知道我不清楚你是否真的喜欢我么?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多么自卑、敏感、孤僻、患得患失,而难以主动跨出这一步么?
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两个女生在一起的未来充满着茫然和担忧,我甚至都怀疑两个女生究竟是否会有未来么?
你说西王母是‘神’,如果去追爱就会降为‘人’--难道你是直女?你不愿意离开你自己的作为‘正常人’的轨道,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就会降为‘变态’‘怪物’?
你的‘等待’全然是谎言,而只是想吊着我?
但……但你又分明对我那么好,甚至引导我明确自己的性向,甚至包容我在你身上作欢……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啊……饶了我吧……
思绪纷繁,厥有这首《七律·和杜含薰》:“
措海古来白骨嘶,渔人汎汎燕迟迟。
畏真葸伪卿非晓?患得忧失君不知?
瑶池何为守王母?青鸟焉不寻穆岐?
莫待幽怨成厉鬼,始知空俟无归期。”
含薰读罢许诗,没有言语,只静静地靠在安宁肩上。
后面,她们又去了盐湖、寺院、山峦……但这些,安宁都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措温布湖畔那个一起写诗的下午……
她不知道,西王母已经携着她的玉胜,离开措温布湖,而来到了运东,等着她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