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自己也确实从来没有对任何男生产生过喜欢,这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只喜欢女生不喜欢男生,还是只是因为无意中把对许文正的讨厌投射到了所有男生身上呢?
“烦内。
“那……不管怎么样,含薰喜欢我么?起码是,她似乎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男生的兴趣,而且她今天白天的表现和一直以来的表现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也是喜欢我的?
“还是说只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和干姐妹?
“啊呀……好烦……”
安宁自己是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了,只感到耳根阵阵温热,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去拜会了周公……
安宁,安宁……何以安宁?
苏北的县城,寂静的晚上,一个女孩在书桌前发着呆,回忆着今天和她的新同桌杜含薰的种种--这是她上初中的第一天。
她的心中隐隐地涌着一丝陌生的悸动,这个女孩分明地感觉到,“她好不同……”。
而这个懵懂少女所不知道的是,这悸动,将在三年后,为她和含薰带来怎样令人心碎的灾厄……
忽地,她听见了那令她心跳加速的脚步声、咳嗽声、开门声--许文正回来了,但所幸的是,像平时一样大醉的他今天到卧室径直睡去了,并没有打她。
爸爸和妈妈在她九岁的时候离异了,而她被判给了这个男人。13年前,这个男人给她起的名字叫做:许安宁。
这一天早上,安宁是被闹钟叫醒的--小升初的暑假中,安宁一直是慵懒地自然醒,被闹钟吵醒反而提醒安宁:今天是要初中报到了。
安宁不耐烦地理了理自己的小窝,起身走向衣柜。
“穿什么好呢?新学期,穿件好看的裙子,给别人留点好印象?”安宁心想。
“得了吧,哪儿有人会在意我。”
她随便地挑了挑穿上,又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走出了房间。
洗漱后,自己拿着钱走去二姐包子铺。在平时,许文正比她起得早,也比她离家更早--但是不是为了给她做早餐,也不是因为工作辛勤,只是因为懒得给安宁做饭,自己则去单位的食堂解决。
而今天(报到日是周日),则是因为许文正本就不想陪女儿去报到(其实安宁也本就不想让他陪)--他此刻还在呼呼地睡着。
安宁已经习以为常,即使许文正给她做早餐,她也不爱吃;即使许文正去她喜欢的二姐包子铺买来早餐,她也不爱吃。
“也许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喜欢的、爱的人?也不会有人喜欢我、爱我?”
安宁坐在二姐包子铺的凳子上,一边吃着包子想着。
“那其实还蛮好的?没有心的人最自由自在了。妈妈……妈妈爱我么?她口口声声说爱我、相离别的时候还哗啦啦地掉眼泪,又为什么把我丢给许文正?还不是怕有我这个拖油瓶?哼。”
安宁双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到运东中学初中部的门前,端详着“苏淮省运东中学”这几个大字。
她以前是常常经过这儿的,她记得有一次坐在电动车的后座儿上抱着妈妈的腰,倚着她的背,侧着头看着放学的初中生哥哥姐姐们。
她那时只想着,小学学4门课,初中要学好多好多课,那哥哥姐姐们的书包一定很重喔,我以后的书包也会很重欸……
走进学校,安宁从拥拥簇簇的学生和家长中挤到公示板前面--她在“初一9班”下面的前几行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走了,不再继续向下看其他人的名字。
天气阴沉沉的,秋风瑟瑟地吹动着路边已经老绿的柳树。
独行在走廊,耳畔是教室的喧嚷。
“哼,‘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安宁这样想着,暑假里她才读过佩弦先生的《荷塘月色》。
“啊,到了。”
安宁看到了自己班级的门牌,她向教室里望去,第一眼就注意到一个在窗边正安静看着书的女孩儿。
“咦?大家都在喧闹,只有她……她好不一样。”安宁想着。
那个女孩扎着一个丸子头,戴着一架圆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流露出无限的沉静与温柔,温婉清秀的面容如一株清风中的幽兰。
安宁进了教室,轻轻地走到那个女孩跟前,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说:“你好同学,请问这里有人了么?”
女孩抬起头,笑盈盈地说:“没有,你想要坐这儿么?”
安宁点了点头,小心地坐下了,然后说道:“你好呀,我叫许安宁。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合上书,转过身回答道:“很高兴认识你呀许安宁同学,我叫‘杜含薰’。”
安宁疑惑地说:“‘杜含薰’?哪个‘hán’?哪个‘xūn’?”
含薰又打开刚刚那本书,然后找到了某一页,把书推给安宁,指着上面的一句诗说道:“是我妈妈给我起的。出自陶渊明《饮酒·其十七》诗里的这句‘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就是‘含蕴薰香’的意思。”
安宁“哇偶”了一声,又问道:“这个是什么书呀?”
含薰合上书,指着封面说:“是《叶迦陵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嘿嘿。魏晋时期的诗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五柳先生和阮嗣宗。”
安宁好奇地问道:“‘五柳先生’我知道是陶渊明‘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那‘阮嗣宗’是谁呀?”
含薰莞尔说道:“‘阮嗣宗’就是阮籍,竹林七贤之一,‘嗣宗’是他的字。
“陶渊明有《饮酒》组诗、《归园田居》组诗等等,阮嗣宗比较著名的是他的《咏怀诗八十二首》。
“特别是《咏怀·其一》,是中华文学史上描写‘乱世中的孤独与忧思’的巅峰名篇。
“薄帷鉴月,清风入襟,原野与深林中号鸣的飞鸟--彻骨的孤独与切肤的痛苦,这是一个清醒灵魂在乱世中的真实写照。
“它让我想起陶渊明的《饮酒·其四》,一只栖遑的失群之鸟,同样象征着诗人在混乱世俗中的孤独与彷徨,而这只‘失群鸟’最终选择了一棵‘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的孤生之松作为了归宿,而且坚定地宣称‘千载不相违’。
“与阮的终究的‘无解’不同的是,陶最终找到了归隐园田这个答案,并决绝地坚持它……”
那一双相谈时闪闪放光的眼睛扣动着眼前这个少女的心弦。往后的日子里,她会一遍遍地回忆这个初见的上午。
但最终,因为命运,它会成为安宁心中,再也不敢去触碰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