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内瞬间陷入沉寂,静到连他们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铺内的烛火仿佛是被这样压抑的气息给镇住了,不自觉地颤了颤。
然而,屏风上的影子如同入定了一般,半分晃动都没有。
地上的血渍被风吹得逐渐深了颜色,空气中弥漫着雷鸣那糙汉子的汗酸味。
以及……被江驰脚碾到角落包裹里透出的血腥和腐臭味。
“烦死了!你这糙汉几天没洗澡了?味这么重!”
也不知真是被这味熏得难受还是被这样压抑的气息搅乱了心绪。
江驰烦躁地翻了翻剑鞘,一股强势摄人的剑气夹带这一缕未尽的煞气从摇晃的剑穗扫了出来。
紧闭着的窗户强行开了缝隙。
寒风乘机缝隙卷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向后倾倒摇晃,几乎快要被熄灭。
投在屏风上的黑影,也随之一晃。
温衍久久没有任何反应,江驰的心不觉揪起三分。
“温衍……”
此时的江驰甚至有些懊恼自己为何要帮雷鸣开口。
然而,雷鸣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的膝盖因为跪久了有些麻得发木,肩膀的血痂黏着衣料,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屏风上的黑影影影绰绰地闪动两下。
可雷鸣却是不敢动,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泛青,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个血印子,摒着气等待温衍的回应。
麻意从膝盖漫到四肢百骸,喉间的血腥味越积越重,呛得他鼻尖发酸。
终于,雷鸣忍不住,额头再次狠狠朝着地面磕去,闷响撞得四壁轻颤,血痂震裂,新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暗痂上晕开一小片红。
“求温掌柜许我一愿!
我雷鸣一介莽夫,没金山银山,没通天手段,唯有这条烂命!
今日,我愿以命相赊,求赊愿铺许我一个公道,为我师父满门三十七口冤魂,讨一个血债血偿!”
赊愿铺里依旧是沉得发闷,只有温衍指腹摩挲玛瑙珠的轻响,慢一下,顿一下,敲得人心慌。
屏风后的影子纹丝不动,那片沉默裹着冷意压下来,雷鸣攥紧的拳头沁了汗,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温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玛瑙珠,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指腹碾过珠身的纹路,慢得磨人。
许久,一道冻了百年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出,冷得像含了冰:
“百年前围剿,赊愿铺早已泯灭世间,既已闭铺,你的愿,接不得。”
话音刚落,温衍手腕上那颗有裂的玛瑙珠,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幽暗的红光,转眼即灭。
“接不得”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雷鸣心口,那股莽劲瞬间炸开!
雷鸣顾不上膝盖麻疼,猛地撑着石板站起身,额头血痂震裂,新血淌得更凶,糊了半张脸。
他怒瞪着屏风,嗓门粗冲,张口就开骂:
“温衍你什么意思?!你他娘的就是个缩头乌龟!
狗屁的铺开不得!老子看你就是没胆!
怕不是当年被围剿打怕了,现在连玄剑门这种杂碎都不敢碰!
枉外面传你赊愿铺多能耐,老子看就是徒有虚名!”
雷鸣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肩膀伤口扯得疼,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屏风后的影子,像头被惹急的豹子,倔犟又硬刚。
胸口剧烈起伏,血珠顺着胳膊滴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然而,他每骂一句,案上烛火就诡异地旺一分,火焰的颜色也从昏黄转向青白……
温衍没理会他的怒骂,倒是江驰倚在案边,指尖绕着剑穗流苏,眉梢挑了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雷鸣被江驰那股戾气给震慑住了,嗓门瞬间消了音。
江驰收起戾气,瞟了一眼雷鸣不觉生出几分欣赏。
这小子,有点意思!
江驰瞟了一眼雷鸣,拇指在长袖底下偷偷地竖起。
铺内烛火晃了晃,映着雷鸣涨红的脸,怒骂声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没得到半分回应。
“温衍是缩头乌龟?!你又是什么狗东西!
自家师门的仇报不了,巴巴求上门,既然,求了那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再敢歪歪唧唧的,削了你舌头!”
江驰手肘倚着脑袋,抬了抬眼,润了下唇,一如既往护着温衍开怼,语气甚是狠戾,却刻意避开了“百年围剿”这个逆鳞。
“某些莽夫,爹娘给的脑子长了草,只会撒野骂街,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拎不清。
求公道,凭什么?
凭你这一身蛮力,还是凭你这张只会骂人的嘴?”
雷鸣的怒骂猛地卡在喉咙里,怒目转头瞪江驰,胸口剧烈起伏,粗喘着气:“老子骂温衍,关你什么事?”
“关不关我的事,可由不得你!”
江驰指尖一捻,剑穗在指间打了个旋,唇角勾着轻佻的冷笑,笑里裹着护短的戾,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青云巷的地,赊愿铺的门,温衍的规矩,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半句。”
“你!”雷鸣攥拳上前一步,指节捏得咯咯响,眉骨的血滴在石板上,却被江驰轻飘飘一眼扫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