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内心虽然翻起惊天骇浪,却还是尽量平静地回道:“皇上自乾清宫西暖阁出来后就回了书房,闭门不出。”
“去,”李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镇定,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立刻传董蓁蓁来见哀家。不许惊动旁人。”
“是。”
消息传到冯保耳中时,他正在司礼监核对最后一摞文书。福安几乎是跌进来的,气都未喘匀:“公公,不好了……刚刚陛下单独召见董尚宫,没多久董尚宫就回去了,但是脸色很不好,接着便是慈宁宫的人去尚宫局传话说太后要见董尚宫。”
冯保手中朱笔一顿,一滴红墨污了奏本。他联想起近日种种异常……电光石火间,所有碎片骤然拼合。
“他没有丝毫犹豫,扔下笔:“走,去慈宁宫。”
董蓁蓁刚刚被引入殿内,甚至未来得及向端坐上方、面覆寒霜的李太后行完第一个礼,殿外便传来了通传:
“禀太后,司礼监掌印冯保求见。”
李太后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来得太快,太巧。
“宣。”她声音平淡。
冯保应声而入,步伐稳当,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恭谨沉静。他先向太后行礼:“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目光自然地扫过一旁屈膝的董蓁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意外”。
“你来得倒巧。”太后看着他,不辨喜怒。
冯保躬身,语气诚恳坦然:“回太后,奴婢确是有事前来,想向太后讨个恩典。倒不知蓁蓁也在……”
李太后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不动声色:“哦?什么恩典,值得你此时特意跑来?”
冯保先是看向董蓁蓁,带着些安抚的意味,而后转向太后,目光澄澈,继续道,“奴婢与蓁蓁,自隆庆二年蒙太后赐婚,至今已历八载寒暑。这八年来,奴婢二人不敢有片刻忘却本分,蓁蓁悉心照料陛下起居,奴婢在外朝内廷竭尽驽钝,所为者,无非是报答太后当年知遇之恩,辅佐陛下稳坐高堂,以见今日国泰民安之象”
他略微抬头,声音里充满真挚的感念:“如今外朝新政初显气象,内廷安稳,陛下日益进学,奴婢每每思及,皆感念太后圣德。值此海内渐安之时……”
他顿了顿,将最终请求清晰道出:“奴婢斗胆,想恳求太后赏个恩典——准奴婢与蓁蓁择日完婚成家。”
最后冯保重重叩首:“奴婢深知此请唐突,若蒙太后恩准,奴婢与蓁蓁必当以此心安之处,更为恪尽职守,以忠谨之心,回报太后今日成全之德。”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更漏点滴
李太后凝视着他,冯保的神情太过自然,理由也足够充分,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恰逢其时的请恩。
可这“恰逢其时”,恰恰最值得玩味。他是真不知情,还是……知情,却选择了最体面、最根本的解决方式?
她的目光在冯保平静的脸和董蓁蓁苍白的容颜间缓缓移动。无论冯保知道多少,他提出的这个方案,此刻都闪烁着锋利而实用的光芒——快刀斩乱麻。
这不仅不需要她亲自出手,甚至是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绝了康儿那糊涂念想的任何可能。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敲打惩处,都更彻底,更不留后患。
李太后的指尖在佛珠上微微用力。绝不能让皇帝这糊涂心思传出慈宁宫半步,任何一点风声,都会变成刺向皇帝、刺向她的利刃。
种种惊怒、猜疑、权衡,在她胸中翻滚,最终被理智强行压下。
良久,太后脸上那种冰冷的凌厉缓缓收起,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猜度从未发生:“原来已经八年了,倒是难为你们了。”
“罢了。哀家便准了你们。”
她的话音清晰落地,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三日内完婚,不得耽误。”
话锋随即一转,不容置疑的威仪骤然压下:
“另,皇帝大婚选秀之事,关乎国本,已不容再议。哀家会即刻下旨礼部,昭告天下,依制办理。不得有误。你们,可都听清了?”
冯保与董蓁蓁一同深深拜下,声音平稳:“奴婢,叩谢太后天恩!谨遵太后懿旨!”
一场滔天风波,终以一场仓促的婚礼和另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选秀,被暂时封入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