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漫漫,文华殿的窗棂外,探进几枝新绽的海棠。
朱翊钧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张居正昨日新讲的课业。
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少年天子身量又拔高了一截,他的面庞褪去了更多孩童的圆润,下颌线条初显棱角,眉宇间那份属于帝王的沉静日益鲜明,只是偶尔垂眸时,浓密眼睫下仍会掠过一丝未完全藏住的、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敏感与躁动。
最为明显的是嗓音,去年尚只是偶带涩意,如今已明显处于变声初期,说话时不得不刻意压低放缓,方能维持天语的庄重。
墨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本该是宁静的午后,目光却有些游离,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沿上轻轻叩着。
董蓁蓁悄声步入殿内,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枇杷蜜露。自入春以来,皇帝课业愈重,嗓音时有沙哑,这是她每日惯常备下的。
“陛下,歇息片刻,润润喉吧。”她将青瓷盏轻轻放在案角。
朱翊钧抬起眼,目光扫过那盏蜜露,又掠过董蓁蓁低垂的眉眼,最后落在殿角垂手侍立的一个御前近侍身上。那内侍不过十二三岁,因连日在此听差,眼下有些青黑。
忽然,朱翊钧伸手端起那盏蜜露,径直递向他。
“赏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侍立的几人都是一怔。内侍吓得连忙跪下,不敢接。董蓁蓁也微微愣住。
朱翊钧却不理会,只盯着董蓁蓁,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朕赏他了。姑姑——”他刻意拖长了这个自幼呼唤的称呼,“不会舍不得吧?”
董蓁蓁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神色恢复恭顺,她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福身:“陛下体恤下人,是仁君之德。”
言辞得体,无可挑剔。
可朱翊钧心头那团无名火,却因她这过分妥帖的反应,“嗤”地一声,仿佛被浇了油。他想要的不是这种客套标准的应答。他想看她蹙眉,想看她流露哪怕一丝属于“蓁蓁姑姑”的个人情绪,而不是“董尚宫”的面具。
“是么?”他收回手,将茶盏随意搁回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朕还以为,姑姑会觉得朕糟蹋了你的心意。”
董蓁蓁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像早春的薄雾,抓不住,却分明湿了衣襟。她依然垂着眼:“陛下言重了,御用之物理应随陛下心意处置。”
朱翊钧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董蓁蓁会意,安静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少年皇帝盯着那扇门,良久,猛地将手中一支紫毫笔掷在宣纸上,染开一团浓黑的墨渍。
几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翊钧对着几份关于奏报,越看越烦。张居正的行事雷厉风行,底下怨言不少,这些争执最后都堆到了他的案头。而许多奏疏上,已然有了冯保代批的贴黄或简要批示。
“冯大伴呢?”他搁下朱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侍立在侧的张鲸立刻躬身回话:“回陛下,冯公公此刻应在司礼监,与几位秉笔商议这批奏报的处置细则,今日各地急报颇多。”
“急报?”朱翊钧冷笑一声,“什么都要他先过目,什么都要他先定个调子,那还要朕看什么?张先生定了方略,冯大伴核准细节,朕……朕就只需点头用印么?”
这话说得重了。张鲸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冯保开脱的恳切:“陛下息怒。冯公公……他是打潜邸起就看着您长大的,事事都恨不能为您料理得妥妥帖帖,生怕有半点疏漏让您劳神。这内外政务,桩桩件件他若不亲自过目、反复斟酌,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说到底,也是一片赤诚护主之心。”
他句句仿佛都在说冯保的好,说冯保的辛苦与忠诚。
可听在正值敏感、对“被视为孩童”极度抵触的朱翊钧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赤诚?”少年天子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奏疏上冯保那熟悉的、劲瘦的批红笔迹,“是啊,他总当朕还是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写字、需要他事事挡在前头的小孩子。”
张鲸不再多言,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有些种子,只需轻轻埋下,自有合适的土壤让它滋生。他深知,此刻的冯保,内有太后信任,外有首辅同盟,稳如泰山。自己所要做的,只是在这位日渐感知到权力与束缚的少年皇帝心中,一遍遍加深那种“被扶持、亦被掌控”的微妙窒息感。
又逢十五,慈宁宫请安。
陈太后近来潜心礼佛,面色较往常更显平和。李太后则一如既往,关切地问询皇帝起居、课业。朱翊钧一一答了,礼仪周全,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亲昵。
问安毕,众人告退。李太后却独独留下了董蓁蓁。
殿内香烟袅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董蓁蓁垂手立在下方,心中微凛。
李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从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到端正合仪的宫装,最终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这张脸,她看了快十年了,从裕王府那个眼神清亮的小宫女,到如今沉稳持重的五品尚宫。一向是妥帖的、省心的。
可近来皇帝一些细微的变化,那些她作为母亲才能察觉到的烦躁、心不在焉,还有几次无意间提及“蓁蓁姑姑”时,那过于复杂的语气……一些模糊的、不该有的念头,倏地划过李太后的心头。
皇帝待她,是否过于亲近了些?那份依赖,是否已超越了君臣、乃至姐弟的界限?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悚然一惊,转而否定。怎么可能?蓁蓁是自己当初从皇宫带到潜邸的人,最是知晓分寸,性子也稳当。何况……她与冯保早有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