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委屈和烦躁的情绪涌上来。他想听的或许不是道理,而是一句“陛下所想,甚有道理”。可姑姑没有,她和他们一样,站到了“教导者”的那一边。
他霍然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朕知道了!多听、多学、多思!张先生这般说,冯大伴这般说,如今连姑姑你也这般说!莫非在你们眼中,朕说什么、想什么,都总是欠些火候,总需‘慢慢来’?!”
朱翊钧到底年纪尚小,情绪上来,那点努力维持的帝王威仪便有些挂不住,眼圈微微发红,胸膛起伏。
董蓁蓁愣住了。她没想到皇帝的反应如此强烈。她自认话语公允恳切,是正向引导,怎么反而激起了这般逆反?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以及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她站起身,后退一步,敛衽垂首:“奴婢失言,陛下息怒。奴婢绝无轻视陛下之意,只是……”
“只是什么?”朱翊钧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赌气的执拗,“只是觉得朕还是个孩子,任性,不懂事,对不对?”
“陛下!”董蓁蓁抬起头,语气也变得些许严肃,带着认真的神色,“您是天子,万民表率,肩系江山社稷。正因如此,更需修身养性,涵养气度,能纳百川,能容异议。若因臣下一二言语不合己意,便心生恼怒,言语失和,岂是明君所为?”
她这话说得重了,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冰鉴融化时极轻微的水滴声,和窗外愈发喧嚣的蝉鸣。
朱翊钧呆呆地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颤抖,方才那一瞬间的激动仿佛被冻住了。
他从未听过蓁蓁姑姑用这样严厉的、近乎训诫的语气对他说话。在他心里,姑姑是不同的,是温柔的、理解的、永远会站在他这边的。可现在,她竟然用“明君所为”来压他,和张先生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何其相似!
巨大的失望和被背叛感攫住了他。他想反驳,想大声说“朕不是那样”,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董蓁蓁,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丝逐渐冷却的倔强。
董蓁蓁话出口,心中亦是一凛,有些后悔。她看到皇帝苍白的脸和受伤的眼神,心顿时软了。他还是个孩子,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望着眼前这个强忍泪意、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少年,董蓁蓁恍惚了一瞬。仿佛还是昨日,那个腿脚不便却努力想走稳的孩童,会在摔跤后红着眼圈伸手要她抱,会在她讲故事时依赖地靠在她膝头。那时,她的心疼是直接的,拥抱是温暖的,教导也总带着哄慰的意味。
可自从他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一切便不同了。那身明黄色的袍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过往那个需要庇护的孩童隔开。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仅以温情去对待他。他是皇帝,是即将主宰这个庞大帝国的天子。
李太后日益严厉的督责,张居正字斟句酌的教导,冯保愈发谨慎的辅佐,无不在提醒她:他必须尽快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王,而君王的成长,往往伴随着温情与天真的剥离。
她深知将这九州重担压在这单薄少年肩上何等残酷。现代十一岁的孩子,还在为功课和游戏烦恼,而朱翊钧,却需要学习平衡朝堂势力,理解赋税刑名,甚至在经筵上与大儒辩难。
她怜惜他,想为他保留一点孩童的任性和快乐,可理智又告诉她,过分迁就和保护,在这吃人的宫廷和诡谲的朝堂中,反而是害了他。一个心软、任性、受不得半点委屈的皇帝,将来如何面对虎视眈眈的群臣、错综复杂的国事?
正是这份矛盾,让她在面对他的“孩子气”时,硬起了心肠,试图用“明君”的标准去要求他。可此刻,看他如此受伤,她又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操之过急?是否在帮助他成长为“皇帝”的过程中,过早地扼杀了“朱翊钧”作为一个人的正常情感需求?
她缓和了语气,想补救:“陛下,奴婢……”
“朕累了。”朱翊钧却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硬邦邦的,“朕……朕知道了。董尚宫若无他事,且退下吧。朕……乏了。”
那声“董尚宫”,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董蓁蓁指尖发麻。她看着他倔强而孤寂的背影,所有解释和补救的话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她只是极轻地、极郑重地福了一福:“奴婢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伐依旧平稳,心绪却已纷乱。她意识到,那个赖在她怀里听故事、会拉着她衣角撒娇的“康儿”,正在以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而她,似乎还没有找到与这个正在变化的“少年天子”正确相处的方式。
就在董蓁蓁身影消失在帘外的同时,暖阁另一侧的隔扇后,一道身影也悄无声息地退开,隐入阴影之中。
是张鲸。
他如今已是御前近侍,今日轮值。方才的一幕,他尽收眼底。皇帝与董蓁蓁的对话,皇帝的情绪起伏,董蓁蓁最后的严厉与无奈,他都看得分明。
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眸底急速流转的思量。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讲道理的老师或长辈,而是一个能理解他情绪、顺从他心意、让他感觉自己被全然尊重和认可的“自己人”。
而他,或许可以试着成为那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招手唤来一个小火者,低声吩咐:“去,把前儿个广东进贡的那套‘响泉’文房用具找出来,还有那方据说能自生凉意的‘寒玉镇纸’找出来。再去冰窖取些新鲜的莲子,剥好,用冰糖炖上,要清甜去火。等圣上传唤时,安静送进来便是。”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尽忠职守。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极锐利的光,稍纵即逝。他清楚地感觉到,皇帝心中某个柔软而依赖的位置,因为今日的冲突,或许出现了一丝松动和空缺。
而他,正站在那空缺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