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新帝登基大典之后的,是一系列密集的人事诏令,如同精心编排的乐章,将权力重新谱写成和谐而稳固的形态。
张居正正式就任内阁首辅,加左柱国,进中极殿大学士,总揽朝政。那道擢升的旨意用词褒扬备至,称其“学问渊深,忠贞亮直,先帝简任,朕所依赖”。文渊阁内,属于他的那方紫檀木大案上,文书顷刻间堆积如山。他埋首其间,运笔如飞,朱批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改革者迫不及待的锐气与决心。
与此同时,司礼监的值房也悄然换主。孟冲“因病请辞”的奏疏被迅速照准,冯保接掌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消息,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在内廷激起圈圈涟漪,又迅速归于某种心照不宣的寂静。
冯保搬进了那间更为宽敞、象征着内相权柄的直房。窗明几净,多宝阁上除了必要的典籍,只摆了一盆素心兰,清雅宜人。刻有“光明正大”的御赐玉章静静搁在案头,温润的光泽映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
而最令六宫瞩目的,是那道发往尚宫局的懿旨。由两宫太后共同用印,皇帝朱批,擢升董蓁蓁为尚宫局尚宫,正五品,“总理宫内诸司文书、印信、管钥及一应宫务”。旨意中特别提及她“自潜邸侍奉,抚育辅佐,夙夜匪懈,功在社稷,才堪重任”。
领旨谢恩时,董蓁蓁在众多或羡慕、或探究、或隐含嫉妒的目光中,深深叩拜。她起身时,目光与不远处廊下静立的冯保有一瞬的交汇,彼此眼中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以及更深处的、唯有对方能懂的惕厉。
七月的晨光,透过文华殿暖阁菱花格的窗棂,在地面投下细密的影子。
张居正今日为皇帝讲授的,是他刚刚编撰完成的《帝鉴图说》。书册装帧素雅,翻开却是工笔彩绘的历代帝王事迹图,配以简明史评与经义阐发。
朱翊钧端坐书案后,小手抚过书页上精致的插图,眼中露出兴趣。
“臣闻董尚宫昔年为陛下制启蒙图册,寓教于图,深得启发。”张居正将书册呈于御案,声音醇厚如深潭,“故臣不揣冒昧,广搜史籍,自尧舜以至唐宋,择其善可为法者八十一事,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每事绘为一图,后录传记本文,并附臣之愚见,辑成此编,名曰《帝鉴图说》。伏乞陛下于万机之暇,时加观览,或可于修身治国之道,有所裨益。”
朱翊钧好奇地翻开第一页。那是“尧帝巡狩”图,画中尧帝布衣简从,访于民间,山野村落栩栩如生。他眼睛亮了起来,抬头看张居正:“先生,这画得真好。”
侍立在侧的冯保,看着小皇帝专注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多年前,他与董蓁蓁共同制作的启蒙图册为孩子打开了第一扇窥见世情的窗。而今,这扇窗被首辅以更恢弘的方式推开,通向的是整个华夏的治乱兴衰。
张居正今日讲的是“唐太宗纳谏”一事。图画中,魏征慷慨陈词,太宗倾身聆听。
“陛下请看,”张居正指着画中太宗神色,“太宗之所以成贞观之治,首在能纳谏。魏征前后谏言二百余事,虽至逆耳,太宗多能采纳。故《书》云:‘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朱翊钧认真听着,忽然问道:“先生,若谏言错了呢?也要听吗?”
问题稚嫩,却问到了要害。张居正捻须沉吟,缓缓道:“陛下此问甚善。为君者,需有辨明是非之智。然辨明之前,须先有容言之量。若因恐其错而拒不听,则真知灼见亦不得入。故太宗有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皇帝尚显稚嫩的脸上,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冲龄嗣位,正宜广开言路,博采众议。朝中老成如张四维、马自强诸臣,边镇宿将如戚继光、李成梁等,皆有其长。陛下他日亲政,当效太宗遗风,虚心以听,慎思而断,则善言自至,贤能毕集。”
张居正在描摹一个蓝图,一个君明臣贤、共治天下的蓝图。而这蓝图的起点,就在这文华殿的暖阁里,在一个孩童与一位首辅的问答之间。
讲筵结束,张居正告退。冯保照例留下,协助皇帝整理书案。
朱翊钧却还沉浸在方才的图说中,小手轻轻抚过“太宗纳谏”那一页,忽然低声问:“大伴,张先生……是魏征那样的臣子吗?”
冯保整理书册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见孩子眼中纯然的疑问。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却又太自然。
“张大人,”冯保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是今之贤相,殚精竭虑,皆是为陛下,为大明江山。陛下待之以诚,咨之以政,他日史书工笔,未必不能成一段君臣佳话。”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图上。窗外,七月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恰好漫过御案的一角,将摊开的《帝鉴图说》照得纸页透亮,彩绘鲜明。
讲筵次日,董蓁蓁被召至慈宁宫。
李太后正在软榻上小憩,手中轻轻拨动着碧玉念珠。见董蓁蓁进来,她放下念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赐坐。”
董蓁蓁依礼谢坐,只挨着绣墩边沿坐下,背脊挺直,姿态恭谨。
“昨日文华殿讲筵,皇上回来说起,很是欢喜。”李太后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张大人那套《帝鉴图说》,听说也是你帮着参详过规制?”
“奴婢不敢当‘参详’二字。”董蓁蓁垂首道,“只是张大人遣人来问昔日为皇上启蒙所绘图册样式,臣将旧稿找出呈送而已。先生大才,融会贯通,非奴婢所能及。”
李太后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你总是这般谦逊。皇上自幼是你带大,他的脾性、喜好,你比谁都清楚。如今虽有了帝师讲官,这日常起居、性情教养,终究还是你们这些身边的旧人最贴心。”
她说着,示意身旁宫女捧过一个锦盒。“你晋了尚宫,本宫还未赏你。这是早年先帝所赐的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正合你用。”锦盒打开,白玉无瑕,在窗光下流转着莹莹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