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房内,值房的窗半开着,寒风卷着窗外几片残雪吹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便化了。冯保进来时,张居正已在了,正背着手看墙上一幅《雪江垂钓图》,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太岳兄。”冯保掩上门。
张居正这才转过身,他今日穿着簇新的青罗常服,腰间系着御赐的犀角带,是入阁后新制的行头,衬得人越发清癯挺拔。只是眉宇间那缕惯常的沉郁,并未因这身新衣减损分毫。
“双林来了。”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冯保身上顿了顿,“这身曳撒倒是合身。”
冯保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青缎衣裳——随堂太监的补服,大红的底子,金线勾勒的牛角如弯月低垂,衬以翻滚的海浪与缥缈行云。比从前在潜邸时讲究许多,却也算不上顶好的料子。“针工局的手艺。”他简单应了句,走到炭盆旁拿起铁钳,拨了拨里面将熄未熄的银骨炭。
火星噼啪溅起几点。张居正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半晌,才缓缓开口:“黄锦递了致仕的折子。”
冯保拨炭的手顿了顿。
“陛下留中不发。”张居正继续道,“但黄公公去意已决,最迟不过三月。”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冯保脸上,“司礼监掌印的人选,朝中已在议论了。”
话说到这里,意味已明。冯保放下铁钳,直起身:“滕祥?”
“他是现任秉笔,资历最深。”张居正走回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青玉镇纸,“况且……他对你兼掌御马监一事,颇有微词。”
这话说得平淡,冯保却听出了底下的波澜。御马监管着皇庄、草场、兵符火牌,是内廷唯一能与外朝兵部抗衡的所在。这差事落在他一个刚入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头上,莫说滕祥,便是其他几个秉笔,心里怕也未必痛快。
“昨日在文渊阁,”张居正忽然转了话头,“高拱问起内廷人事。”
冯保抬眼。
“他问得隐晦,只说新朝初立,内廷当以稳为上。”张居正顿了顿,“话里话外,是觉得你升得太快。”
他看向冯保,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意,“高拱在陛下出阁读书时便被任命为讲官,至今已九年。如今过问内廷事务……倒也不算逾矩。”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值房里骤然暗了几分。冯保没说话,只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子彻底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轴簌簌作响。
“高阁老这是……”他声音很轻,像自语,“要敲打内官了。”
九年讲官,帝师之尊。冯保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高拱确实有这个资格——不,应该说,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只当成外朝臣子。
从潜邸到皇宫,从讲官到阁老,他与隆庆帝之间那份延续九年的师生情谊,早已让他有了介入内外廷事务的底气和资本。
“不是针对你。”张居正接口,“他是防着内官势大。”他走到冯保身侧,同样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宫阙,“你在潜邸多年,又与我有旧——在他看来,这便是内外勾结的苗头。”
话说得直白。冯保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那太岳兄如何回他?”
“我说,”张居正转头看他,目光深深,“双林之才,堪当大用。况且陛下潜邸旧人,忠诚可鉴。”
四目相对。值房里静下来,只余风声在窗外呼啸。许久,冯保才缓缓开口:“太岳兄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你本就已在火上。”张居正声音平静,“从陛下让你兼掌御马监那刻起,这火便烧起来了,如今不过是添把柴。”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难得的锐意,“双林,这局棋你我已经入座,便没有退下的道理。往前是刀山火海,往后……亦是万丈深渊。”
冯保沉默。他想起三年前被贬入裕王府伴读的雪夜,而今看来,不过是个开端。
“滕祥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会小心应对。”
“不止滕祥。”张居正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纸薄笺,递过来,“看看这个。”
冯保接过,展开。是一份奏折抄本,弹劾御马监历年亏空,所列款项、事项件件详实,连某年某月某庄头虚报的数目都一清二楚。这样的东西,若非有内廷的人暗中递消息,绝写不出来。
“高拱门生昨日递的。”张居正声音平静,“但这折子里的细节……未免太细了些。”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冯保将纸笺折好,指腹在纸缘轻轻摩挲。这样详实的弹劾,光靠外朝官员绝难成文。
御马监那些陈年旧账,哪些该报,哪些该隐,哪些人经手,哪些人分润——这些关窍,只有内廷的人最清楚。
而最可能递这把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