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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嘉靖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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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而过,又是一年岁末。裕王府庭院里积着薄薄的初雪,腊梅却已绽出点点金黄,幽香在清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年关将近,府中上下自然透着一股不同于往年的、隐隐的忙碌与松快。仆役们洒扫庭除的声音都似乎比往年更利落些,往来穿梭时,眉眼间也少了些惯常的谨慎紧绷,多了几分节庆将至的鲜活气。

这日午后,董蓁蓁捧着一本习字册从怡然轩出来,正准备前往静思斋学琴,刚穿过月洞门,迎面差点撞上匆匆走来的张鲸。

“董姑娘!”张鲸忙刹住脚步,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微微一怔,脱口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董蓁蓁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秋日新裁的夹棉比甲,袖口处却似乎比刚上身时短了一点点。她自己也觉得近来衣裙仿佛有些局促,只是未曾特别留意。被张鲸这么一问,她抬手比划了一下,笑道:“好像是呢,前几日李夫人还说,去年的冬衣怕是要不能穿了。”

张鲸看着她抬起手时露出的已褪去孩童圆润,初显少女纤细轮廓的手腕,还有那明显抽条了些的身形,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不过一年光景,眉眼间稚气渐脱,身姿亭亭,已然有了少女初成的模样。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语气努力恢复如常:“是该做新的了,我前日见外头绸缎庄进了些时新的料子,颜色花样都不错,你若想要……”

他话未说完,董蓁蓁已笑着摇头:“多谢张公公,府里自有份例,够穿了。”她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我先去静思斋,冯公公等着呢。”

张鲸看着她步履轻快离去的背影,那句“我帮你留意着”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静思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室外的寒气。

冯保接过董蓁蓁递来的册子,随手翻阅,上面的字迹愈发稳健娟秀。

他抬眼看向立在书案前的董蓁蓁,许是走得急,小姑娘的脸颊微微泛红,气息略促。冯保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确实,小姑娘身量拔高了不少,去年尚显宽大的比甲,如今正合身地勾勒出渐显的肩线,脸上孩童的圆润褪去,下颌线条清晰了些,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有神。

“字有进益。”他收回目光,将册子放下,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秋’字这一撇,力道尚可,但收笔略浮,下次注意。”

“是,奴婢记下了。”董蓁蓁恭声应道,习惯性地往前凑了凑,想看他手指的地方。这一靠近,冯保便更清晰地察觉到她身高的变化——以往她需明显仰头看他,如今视线已能平及他的胸口。

他几不可察地向后略仰了仰,手指在字上点了点,便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许距离。“坐吧。”他示意一旁的绣墩,“今日不讲新课,将前日学的《阳关三叠》后半段抚来听听。”

董蓁蓁依言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琴音淙淙而起,虽仍欠火候,但比起数月前的生涩,已流畅许多,指法也规整了不少。冯保闭目听着,手指在膝上无声地随着韵律轻叩。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冯保尚未开口点评,书房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宏刻意压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冯公公,王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冯保霍然睁眼,眸中掠过一丝锐色。今日并非固定议事之期,此刻相召,且让张宏亲自来请,语气如此……他起身,对董蓁蓁道:“今日便到此,你先回去。”

董蓁蓁也察觉到气氛有异,不敢多问,连忙起身收拾琴谱,行礼退出。走出静思斋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冯保已披上外氅,与张宏快步消失在通往裕王书房方向的回廊尽头。寒风卷起廊下的积雪,那背影竟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裕王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无端弥漫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沉重。

裕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庭院里伶仃的枯枝。他背影僵直,双手负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

冯保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裕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坐。”

冯保没有坐,依旧垂手立在三步外。炭火在兽炉里爆出一簇火星,红光映着裕王半边侧脸,那脸上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裕王才缓缓转过身。他目光落在冯保身上,又似乎穿过他,望向更远的地方。

“父皇搬回乾清宫了。”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徐阁老和黄锦劝了三天……总算劝动了。”

冯保心头一凛,自十月下旬万岁爷深夜登坛祭天,突遇骤雨仍坚持礼成,回宫后便寒热交作感染风寒。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帖又一帖,病情却不见起色,反一日重似一日。

如今搬离修道二十载的西苑,重回乾清宫……

冯保眼皮微垂,他想起正德年间那桩旧事——武宗皇帝猝死于豹房,多少腥风血雨随之而起。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从西苑搬回乾清宫,哪里只是换个地方养病这么简单?

这是仪轨,是姿态,是生命将尽时回归正统的最后一程。

“殿下连日侍疾辛劳。”冯保声音平稳,“还须保重玉体。”

裕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浮沫,转瞬即逝。他走回紫檀大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青玉镇纸。“明日本王要入宫侍疾,近几日怕是不会再回府里了。府里……”

“殿下放心。”冯保躬身,“奴婢会留心的。”

裕王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冯保躬身退出书房掩上门时,余光瞥见座上人仍坐在灯影里,背脊挺得笔直,那身影却被烛光拉得很长,在满墙书架上投下孤清的轮廓。

丧钟响起时,冯保正在写字。第一声钟鸣穿透窗纸,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泅开一团黑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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