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董蓁蓁下意识地避到廊柱后,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青色的身影。那位,想必就是新来的讲官张居正了。
她看着冯保那熟悉的身影,联想起冯保在裕王府的处境,忽然一个胆大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型,说到底都是她亏欠冯保太多,如今她既然猜到了历史大致走向,那为何不提醒一下?
三日后的正午,讲学结束的时辰将到。董蓁蓁寻了个由头,捧着一小盆需要搬到后院晒太阳的茉莉花,提前等在了从前院通往静思斋必经的一条僻静穿廊附近。这里不是主路,偶尔有仆役经过,但相对清静。
果然,不久后,她看到了冯保的身影。他独自一人,手中捧着几卷书册,正沿着穿廊缓步走来,眉宇间带着思索之色,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讲读。
董蓁蓁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花盆迎面走去,在两人即将擦肩的瞬间,脚下似乎被石子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个踉跄。
“小心。”冯保几乎同时出声,并迅速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端花盆的手臂。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接触瞬间,董蓁蓁借着身形不稳的掩饰,将一直捏在指间的一张折成极小方块、边缘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快速而准确地塞进了冯保宽大袖袍下的手心中。
她的动作极快,且被花盆和宽袖遮掩,即便有人远远看见,也只会以为是不慎碰撞后的短暂扶持。
“多谢冯公公。”董蓁蓁迅速站稳,垂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感激。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冯保的眼睛,便捧着花盆,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院方向,仿佛真的只是急着去安置花盆。
从始至终,不过两三息时间。
冯保扶她的手顿了顿,面色丝毫未变,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顺手扶了一位不慎差点摔倒的侍女。他收回手,继续保持着原来的步调和神态,向前走去,唯有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个微湿的纸块。
回到静思斋,掩上门。冯保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查看。他如常地整理了一下书册,喝了口凉透的茶,确认周遭无异,才背对着窗,从袖中取出那小小的纸块。
展开,是极普通的纸张,是用炭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却略显紧绷:
“听李夫人提起王爷甚赞张先生才学,颇为欣赏。公公或可多向张先生请教,王爷既信重张先生,公公与之亲近,或许也能让王爷有所改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纸条上的内容,看似只是寻常的建议,冯保的心却像一泓静水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这丫头……竟也看到了这一层。
这建议,与他近来心中反复权衡的念头不谋而合。
他定期回司礼监向黄锦禀报,所言皆是“裕王闭门读书,安分守己,心念陛下天恩”之类的稳妥话。
皇上对裕王的态度微妙难测,他深谙生存之道,绝不多言一字,也不漏过一分能彰显裕王“恭顺孝悌”的细节。偶尔提及张居正,也只客观说其“讲读认真,殿下受益”,不添不减。
然而冯保心知肚明,徐阶刚扳倒严嵩,势头正盛,在此时将自己一路从翰林院提携进国子监的学生塞进裕王府,绝不仅仅是来讲《尚书》《论语》。
张居正此人,气质沉静,目光清正,讲学时不尚空谈,每每引据经典,却能切中时弊,流露出经世济民的抱负。尤其在几次裕王问及边备、财用等实务时,张居正的回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让冯保暗自颔首。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徐阶是在为将来布局,而张居正,便是那颗关键的棋子。若能与之交好,无论于公于私都大有裨益。这个判断,在他心中日渐清晰。
如今,董蓁蓁这张小小的纸条,用最朴实无华的理由好心提醒自己。
她无法言明那些朝堂暗涌、未来棋局,但她看到了最实在的利害关系。这份洞察,发生在一个小小侍女身上,更显得珍贵而……惊心。
冯保将纸条缓缓凑近烛火。跳跃的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行字迹吞噬成蜷曲的灰烬,最后散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再无痕迹。
董蓁蓁的提醒,让他心中的决断更加清晰。与张居正的下一次闲谈或是讨教,都该更自然,也更深入一些了。
有些路,既然注定有人同行,那便让这同行,始于微时,稳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