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张极为出挑的面容——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天然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他穿着浅青色贴里,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
若非这身内侍服饰,这相貌说是哪家精心娇养的闺秀也有人信。董蓁蓁瞬间想起从前在针工局时,大宫女们窃窃私语议论的“狐仙”。
原来是他。
“没撞着吧?”张鲸已将料子重新抱稳,笑容明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声音清润,语气爽利,“这云纹缎子滑手,姑娘一个人抱,仔细摔了。”
董蓁蓁定了定神,福身道:“多谢公公。奴婢是怡然轩的蓁蓁,来为小殿下取料子。”
“我知道你。”张鲸笑得更深了些,眼中闪过好奇与善意,“春棠姐姐常提起,说你把小殿下照顾得极妥当。”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匹缎子,“我叫张鲸,正好要往前头去,顺道帮你送回去吧。”
董蓁蓁微怔,忙道:“岂敢劳烦公公……”
“不麻烦,顺路的事儿。”张鲸已迈开步子,回头冲她眨眨眼,“走吧,今日虽然风不大,但抱着走一路也累人。”
他步履轻快,抱着料子走在前面,背影挺拔,透着股尚未被深宫完全磨去的鲜活生气。一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仆役,他都笑着打招呼,言辞爽朗,人缘显然不错。
到了怡然轩院门,他将料子交给迎出来的小丫鬟,拍拍手,对董蓁蓁笑道:“成了。往后若有重物要搬,只管叫人去书房那边寻我——我常在外头跑腿,力气有的是。”
“不知公公平日……可会入宫去?”董蓁蓁问得谨慎。
张鲸眉梢微挑,随即了然:“常去的。王爷的文书、节礼单子,皆需入宫备案呈送。”他看了看董蓁蓁的神色,主动道,“姑娘可是有东西要递?只要不是违禁之物,顺路捎带不过举手之劳。”
这话说得通透又爽快。
董蓁蓁心头一松,面上却仍持着分寸:“是有些御寒之物,想带给文书房的冯管事。只是不知是否唐突……”
“冯保冯管事?”张鲸略感意外,却未多问,只爽快点头,“成。我月末便要往宫里递王爷的秋贡单子,正好要去文书房,定给你带到。”他笑容明朗,“姑娘只管备好,进宫前我来怡然轩找你取。”
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诿或令人不安的探究。
董蓁蓁真心实意地福身:“多谢公公。”
张鲸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走了。”
他转身离去,浅青色的身影在秋日长廊下渐行渐远,步履轻快,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
手笼送到司礼监值房的时候,冯保正在整理一批奏章。
张大受轻手轻脚进来,手中捧着个素布小包:“大人,是裕王府总管的义子张鲸捎来的,说是……是董姑娘托他带给您。”
冯保动作一顿。
他接过那包袱,入手沉实柔软。解开布包,一双深青色杭缎手笼静静躺在掌中——针脚细密均匀,边角滚得平整,捏上去厚实蓬软,显然絮足了新棉。
“是董姑娘托张鲸那小子带来的。”张大受低声补充,“听说她如今在裕王府专司照料小殿下,日夜不得闲,竟还惦记着给您做这个……”
冯保沉默着,他将左手缓缓伸进手笼。内里絮的棉花蓬松柔软,瞬间包裹住微凉的指尖,那股温吞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尺寸恰好,不松不紧,显然是依着他手掌大小估算着做的。
他垂眸看着,心底某处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原以为出了宫,山高水远,那点微末的牵连便该淡了。却不曾想,她竟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