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万岁。”
嘉靖帝正伏案写字,闻言头也不抬,只道:“今日怎么是你亲自来送本章?”
冯保将匣子轻轻搁在案角,恭声道:“回陛下,近日事务繁忙,奴婢想着有几日没来给陛下请安了,特来瞻仰龙颜。”
匣子里堆满了奏章,都是近日群臣劝谏还居大内的本子。冯保这几日避着没露面,直到今日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借着送本章来探探虚实。
嘉靖帝瞥了一眼那堆奏章,竟没露出惯常的不耐,反而招招手:“来,看看朕写的字。”
冯保上前两步,垂目看去。宣纸上写着四个字:上善若水。
“陛下这字,起承转合间潇洒飘逸,当真妙极。”
冯保不卑不亢地说着,就连这种讨好的话听着都让人十分舒服,丝毫没有谄媚的感觉。
嘉靖帝笑出了声,连日来的郁气散了大半:“哈哈,朕看还是不如你写的好。”
冯保低头:“多谢陛下抬爱。”
“正好,有份旨意要写,便由你来代笔吧。”嘉靖帝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点了点,“传朕旨意,调徐璠往工部就职,主持重修万寿宫一事。”
冯保心头一震,连忙跪下:“陛下,这……奴婢万不敢僭越。”
圣旨由内侍代笔,本朝少有先例。
嘉靖帝眉头微蹙,略有不悦,故作威严道:“怎么,大写字要抗旨?”
冯保将头压得更低:“奴婢不敢,奴婢知错。”
“既知错,还不快快领命速去拟旨。”
“……喏。”
冯保捧着圣旨退出偏殿,抬头看了看天。铅云低垂,沉沉压在宫阙之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要变天了。”
身后,长随张大受也跟着望了望天,心中有些纳闷却还是迎合了一句“是......是啊。”
因着圣旨必须由司礼监批红才可颁发,所以冯保回到文书房拟好旨后便往司礼监去了。
快到宫道拐角处时,冯保步伐一顿,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针工局,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利落地进了司礼监。
张大受有些纳闷,摸了摸后脑勺,暗自嘀咕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主子有些莫名其妙的。
司礼监,厢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一盆玉茗花摆在案头,洁白的花瓣在暖意中舒展。司礼监掌印黄锦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御用监掌印陈洪正卖力地替他捏着肩膀。
“这花你从何处寻来?”黄锦漫不经心地问。
陈洪堆起一脸笑,肥肉把眼睛挤成两道缝:“这是属下托人从江南寻来的新品种,叫千叶白。因着不耐寒,得一直在温房里养着。京城里头只怕寻不出第二盆。”
黄锦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花瓣,眼神柔和得像在看什么稀罕物儿:“你有心了。”
“嘿嘿,您这说的是哪的话,属下孝敬您,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陈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属下那点心思,大人也是知道的……”
黄锦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公公,文书房冯管事求见。”
“让他进来吧。”黄锦睨了陈洪一眼,挥挥手:“你先退下吧,你的孝心咱家记着了。”
陈洪讪讪地缩回手,行礼退出。刚跨出门槛,便与冯保打了个照面。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哟,冯大管事来了?听说前些日子被罚跪了一夜,身子可还撑得住?”
冯保面色不改,淡淡还了一礼:“劳您记挂,已无大碍。”
陈洪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拂袖去了。
冯保推门而入,先向黄锦行礼:“义父。”
他看了一眼案头那盆玉茗花,心知是陈洪送来的。
陈洪这些年靠着黄锦一路高升,从惜薪司的小内侍爬到御用监掌印,如今还不满足,又盯上了司礼监的位置。可惜,司礼监非文书房出身不得入,这是历年的老规矩。除非皇上钦点特批,否则他想破了脑袋也是白搭。
皇上虽已暮年却不昏聩,黄锦现下又贪图安逸,怎会为了陈洪去进这种不着调的谗言。
黄锦端起青花淡描缠枝莲纹的茶盏,揭开盖子,慢悠悠抿了一口:“怎么了?”
冯保将带来的圣旨放在书案上摊开。
“嗯?是万岁爷吩咐你代笔的?”
黄锦瞟了一眼圣旨,便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是。”
“好好好,你果然没让咱家失望。”
冯保又将方才在玉熙宫的见闻说了一遍。严嵩失言,徐阶举子,皇上对南宫二字的忌讳——他一条一条说得分明,语气不疾不徐。
黄锦原本笑眯眯的神色也变得有些莫测起来,望着那盆玉茗花沉默不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老了……都老了啊。”
严嵩垂垂老矣脑子也越发糊涂,徐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皇上性子上越发多疑,朝堂上这番更迭,不过是迟早的事。
那他自己呢?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从潜邸到御前,从御前到司礼监。这宫里的人来来去去,看得多了,便知道没有谁是真能站到最后的。
黄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阴沉沉的天。半晌,他有些迟缓地挥了挥手:“行了,你退下吧。”
冯保躬身行礼,轻轻退出厢房。
身后,窗前的那个身影,佝偻着,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