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朔风渐起。
董蓁蓁与流霞几个小宫女用罢晚膳,早早窝进了被褥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忽闻窗外脚步杂沓,人声隐隐。
几人侧头瞧去,却见窗纸透进一片异样的红光,比寻常灯笼亮上许多。
“这是……怎么了?”
流霞撑起身子,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急促的铜铃声,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催促:“快!快!都麻利些!慢了仔细脑袋!”
几人忙披衣推门而出。
西南方一片冲天的红光,将半边夜空染成骇人的赤色。火舌在寒风中翻卷,隔得老远,仿佛都能听见那噼啪的灼烧声。隔壁厢房的宫女们接二连三涌出来,惶惶然挤在廊下,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西苑……那是西苑的方向!”
一声厉喝从月洞门后传来,针工局某位掌事的嬷嬷提着灯笼快步走近,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一众小宫女,“深更半夜,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还不滚回去睡觉!明儿个起晚了,有你们受的!”
众人如蒙大赦,缩着脖子溜回屋内。流霞攥着董蓁蓁的手,指尖微凉,董蓁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姐姐,没事。”
窗外的红光,却亮了许久才渐渐暗下去。
翌日,西苑万寿宫大火的消息便在针工局里传开了,繁绣馆内自然也是,董蓁蓁一边跑腿打杂,一边整理着从大宫女们口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大概明白了昨天是个什么情况。
起因是昨夜嘉靖帝与尚美人两人小酌之后,美人一时兴起,在貂帐中燃放小焰火取乐。
天子醉眼迷离,不但允了,还夸了几句。美人越发忘情,连点数支,火星溅上帐幔,顷刻间便成了燎原之势。
一名杨姓宫女,护着嘉靖帝与尚美人逃了出来,自己却葬身在大火之中,据说这宫女前几日才刚得了临幸,还未及册封。
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甚至是数年才能寻到的八两龙涎香,都连同整万寿宫,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西苑玉熙宫,偏殿。
嘉靖帝坐在窗边,环顾这间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眉头紧皱。屋子不大,陈设简陋,比他住了十九年的万寿宫差远了。
“近日众卿上疏,皆是要朕还居大内一事,二位爱卿怎么看?”
半晌,嘉靖帝才将视线收回,倚着椅子望着下首的内阁大臣严嵩、徐阶两人。
“回陛下,以老臣之见,还居大内一事尚不可行。”说话的是一名耄耋老者,下颚留着的三撇胡子已经花白,身形微微佝偻,正是内阁首辅严嵩。
“哦?”嘉靖帝微微正起身子。
严嵩再次作揖拱手斯条慢理地说道:
“当初陛下迁居西苑为的便是潜心修道,如今已有十九载有余,且修道有成,若是此时再回大内,岂不是功亏一篑。”
关于皇上到底要住到那去,严嵩其实一早就思量过的。
于理,皇上的确是应该还居大内乾清宫的,但自十九年前那场宫变,皇上便搬出了大内后再也没有回去。
此时若是附议劝皇上回去,定会犯了忌讳,惹得龙颜不悦。
果然,嘉靖帝听完严嵩的话,嘴角微扬,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严爱卿言之有理,可若不还居大内就得重修万寿宫,那依你之见如何?”
“回陛下,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依老臣看,陛下不若移驻南宫,一来前些日子七府大水为灾,数月不退,已从国库中拨了了几批赈灾银款,眼下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大兴土木;二来此处临水向阳,地势开阔,殿宇高耸,内部修饰完整,实远胜万寿宫……”
严嵩正说得滔滔不绝,连往日略显颓势的身体都越发挺拔,丝毫没有注意到嘉靖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站在对面的徐阶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南宫,英宗上皇幽禁之地。
当年英宗上皇御驾亲征蒙古瓦剌部兵败被俘,他的弟弟在兵部侍郎和太后的支持下即位为景泰帝,击退瓦剌的入侵后将英宗上皇接回,并幽禁于南宫。
徐阶心下雪亮:严嵩这步棋,走岔了。
果然,嘉靖帝眯起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朕记得,南宫乃已故英宗上皇所居。严爱卿这是何意?”
严嵩一愣,旋即面色大变。他慌忙跪下,老迈的身躯微微发抖:“老臣糊涂!老臣万万不敢!陛下息怒……求陛下息怒……”
嘉靖帝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
良久,徐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严大人也是一时为国忧心,言辞有失,还请陛下宽宥。”
嘉靖帝脸色仍不见好转。
徐阶顿了顿,续道:“不过,臣倒以为,万寿宫并非不可重修。”
“哦?”嘉靖帝挑了挑眉。
“回陛下,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这三殿重建已五年有余,不日便可竣工。所余材料,拿来重修万寿宫,绰绰有余。”
徐阶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百日之内,必可完工。”
嘉靖帝神色稍霁,捻了捻胡须:“百日?”
“臣岂敢妄言。”徐阶微微迟疑,“只是……”
“只是什么?”
徐阶叹了口气,躬身道:“臣所举之人,乃是犬子徐璠。臣惭愧。”
嘉靖帝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举贤不避亲,徐爱卿有何惭愧?若徐璠果有这般才干,此事交与他,正是不埋没人才。”
徐阶忙跪下谢恩:“谢陛下厚爱。”
嘉靖帝摆摆手,心情显然好了不少。“既如此,那便快快去安排重修事宜吧。”
二人行礼退出偏殿。
殿外廊下,冯保正候着,见二人出来,侧身作揖。严嵩脚步微顿,浑浊的老眼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徐阶,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徐阶丝毫不在意严嵩的举动,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他负手踱步,慢慢消失在宫道尽头。
冯保收回目光,恰逢内侍出来传话:“冯管事,万岁爷宣您进去。”
他点点头,整了整衣袍,接过长随手中的本章匣子,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