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蓁蓁则整个人都懵了,脸颊紧贴着他腰侧的衣料,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冯保最先反应过来,借着她的支撑稳住身形,随即轻轻拉开了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却并无责怪之意:“无妨,只是腿麻了。”
董蓁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连退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冯保看着她这副羞窘得快要冒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借着她的搀扶,慢慢挪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依旧刺痛的膝盖。
董蓁蓁也磨磨蹭蹭地跟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咱家文书房管事冯保。”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董蓁蓁抬起头,看向他。“宝贝的宝?”
冯保眉毛一挑“哦?你识得字?”
董蓁蓁愣了下,才找了个借口“入宫前……家父给镇上的书堂送薪柴时常带着奴婢,一来二去便学到一点。”
冯保以指沾了沾石桌上未干的夜露,就着清辉月光,在冰凉的石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冯保”。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时自带一股文人般的风骨。随即,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小字:“双林”。
“原来是这个保。”董蓁蓁轻声念出,目光移向另一旁的两个字带着疑惑。“双林?”
“是咱家为自己取的号。”
董蓁蓁带着些许好奇“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冯保看着那两个字,半晌清清冷冷道,“《洛阳伽蓝记·法云寺》里有记载‘神光壮丽,若金刚之在双林。’双林乃是释迦牟尼涅槃处。”意为……诀别过往,斩断尘缘。
他的声音很平静,董蓁蓁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心下一动,扯住他微凉的衣袖,仰起小脸,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着他:“我听教书先生说凤凰每五百年就要投身于熊熊烈火中,经历烈火的煎熬和痛苦的考验,获得重生,并在重生中达到升华。这便是涅槃重生的意思,原来公公取的号这般有深意,好厉害呀。”
她的话语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笃定与乐观。这番截然不同的解读,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瞬间照进了冯保心底那片因身体残缺与宫廷倾轧而滋生出的阴郁角落。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亮得惊人的小宫女,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从未想过,这个带着悲凉与诀别意味的号,还能被赋予如此……充满希望的含义。
看着他那错愕的神情,董蓁蓁以为他不信,有些着急地强调:“是真的!书里就是这么说的!”
冯保看着她急切的模样,那认真的小脸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他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笨拙却真诚的安慰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不由莞尔,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董蓁蓁看着冯保勾起的唇角,一双桃花眼微微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恍惚间竟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大抵说的就是这般罢。
冯保望着已然看痴了的董蓁蓁,忽然生出了一丝戏谑的心思。他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梁,笑问:“咱家当真……这般好看么?”
微凉的指尖触感,连同那低沉含笑、带着一丝暧昧的问话,将董蓁蓁拉回了神。
她“啊”了一声,整张脸瞬间红透,羞得无地自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跳下石凳,头也不回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飞快地跑掉了,连帕子和茶壶都忘了拿。
冯保望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外的纤细背影,怔忪片刻,随即失笑摇头。
目光落下,瞥见石凳上她遗落的那方素帕——方才用来包桂花糕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和她怀里淡淡的暖意。
他伸手,将帕子拿起,指尖摩挲着细软的布料,没有丢弃,而是仔细地叠好,郑重地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然后拿起一块她留下的桂花糕,慢慢吃着。甜味依旧,心境却已不同。
而另一边,董蓁蓁一路跑回住处附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捧着依旧发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心底却有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悄然蔓延开来。那个叫冯保的宦官,在她心里,似乎已变得截然不同了。
月光依旧清冷,沁芳苑中,冯保摩挲着袖中柔软的素帕,第一次觉得,这冰冷彻骨的宫廷深夜,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