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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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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斜斜割过卫侯府高耸的飞檐,将青瓦镀上一层沉郁的金红,晚风卷着庭院里晚香玉淡得发苦的香气,拂过紧闭的朱漆府门。

裴韫衣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衣摆边角还沾着野外的尘灰与几不可察的暗褐血渍,她步履沉稳地踏入内院,玄色靴底碾过青石砖上的落瓣,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周身未散的冷冽杀气,让廊下垂手侍立的丫鬟们皆低眉敛目,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她刚在廊下立定,月洞门处便传来环佩相击的清响,细碎又温婉,与这满院的沉凝气氛格格不入。虞夫人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锦裙,云鬓轻挽,簪着一支素银缠枝簪,缓步从花影深处走出来。她身姿纤柔,眉眼间裹着侯府宠妾独有的温婉娴静,可那双弯如月牙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探究,目光落在裴韫衣紧绷的侧脸与染了戾气的眉眼上,脚步微微顿了顿,才缓缓走近。

裴韫衣缓缓抬眸:“当年我因父案被朝廷全城通缉,亡命天涯,走投无路之时,是你念及我父亲昔日的照拂之恩,冒死救我虞绝境,一路隐秘将我带往洛阳。此后,我隐姓埋名入了青雀台,成了刀尖上讨生活的暗卫,而你借此机缘,攀附卫侯,成了侯府尊荣加身的如夫人,你我二人,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从未有过半分情分。今日我把话挑明,我能让青雀台的人对你网开一面,留你全须全尾的性命,保你在侯府的安稳富贵,可你也要记住,必须永远守口如瓶,将我的身份、我的过往、我所有的秘密,死死埋在心底,直到当年父亲旧案的所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日,你,能做到吗?”

虞夫人垂在身侧的素手猛地攥紧了锦裙的裙摆:“如今我在卫侯府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日子安乐顺遂,早已不是当年颠沛流离的模样,我安稳日子过不够,又为何要自寻死路,去碰那些能让我粉身碎骨的秘密?”

话音落,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裴韫衣那双骨节分明、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淡红血痕的手上,那双手常年握剑、执刃,布满了薄茧,与寻常闺阁女子的柔荑判若两人。

虞夫人轻轻蹙了蹙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叹息,有唏嘘,也有一丝隐晦的敬畏:“只是我终归要劝你一句,你终究是女儿身,本该深居简出,安享静好,可你却整日抛头露面,奔波虞刀光剑影之中,查那些尘封的旧案,踏那些凶险的绝境。你且看看你的手,这未褪尽的血痕,想来方才又在暗处动手,取了人性命吧?”

她缓缓上前一步轻声叹道:“你的性子,这般狠绝果干,这般坚韧无畏,当真是十足十,像极了你的父亲,那位镇守北疆十州、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铁血女郎。你从骨血里带着北疆儿女的骁勇桀骜,行事作风,半点不输须眉男子,活脱脱,就是另一个驰骋疆场的北疆骄女。”

虞夫人望着裴韫衣那双染着血痕、覆着薄茧的手,眸底的复杂又沉了几分,她轻轻抬手,用绣着银丝兰草的锦帕拭了拭唇角,缓步又靠近了些许,周身那股侯府宠妾独有的温婉柔缓,将庭院里凝滞的杀气稍稍冲淡了些许,却也让这份对峙更显诡谲。晚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谁在暗处屏息偷听,连廊下的烛火都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瘦长而疏离。

她轻叹一声:“你便听我一句劝吧,如今这般光景,虞你而言,本已是绝境逢生后的安稳。你手握青雀台的权柄,在洛阳无人敢轻易招惹,明明可以将过往尽数抛却,偏要一头扎进那些腥风血雨里。朝堂翻云覆雨,权谋刀光剑影,那些父仇旧怨、惊天秘辛,本就不该是我们这般女子去触碰的东西,那是男儿郎争权夺利的战场,是皇家与世家互相倾轧的泥潭,我们只需守着一方小院,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虞夫人抬眼,目光细细描摹着裴韫衣那张常年冷肃、雌雄莫辨的面容,那眉眼间的桀骜与狠厉,明明是女儿身,却比朝堂上最锋利的刀还要逼人,她看着,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几分唏嘘,也生出几分不安。

“你若是肯放下那些血海深仇,肯不再追查当年的旧事,大可继续以男子的身份立身虞世,做一个逍遥恣意、无人敢欺的贵公子,良田美宅,仆从如云,不必再深夜潜行,不必再刀口舔血,不必再让自己的手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血。”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一□□哄,“又或者,你若是想卸下这身伪装,恢复女儿身,以真面目示人,凭你的容貌与风骨,再加上我如今在卫侯府里的恩宠与分量,我也能为你细细谋划,寻一门家世显赫、温润可靠的好亲事,让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待在内宅,穿金戴银,被人捧在手心里疼惜,再也不用过这种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不问你心中藏着怎样的谋划,不问你要翻出怎样的过往,不问你要向谁复仇,也不问你最终要走到哪一步。”她望着裴韫衣,眼神里是守着荣华富贵的怯懦,是怕被牵连的惶恐,“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要掀起多大的风浪,都千万、千万不要牵累到我。我如今在卫侯府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换来这般安乐尊荣,奴仆环绕,锦衣玉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人。我经不起半点风波,也受不住任何祸事,你我当年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守口如瓶,你保我性命,可你若执意要往刀山上闯,便只管自己去,莫要将我拖进这万丈深渊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固执:“我只想安稳度日,仅此而已。”

裴韫衣近乎执拗,“这天下南北易主,朝代更迭,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行文字,可虞我而言,却是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朝廷倾覆,城头王旗屡变,世人皆可顺应时势,各自安生,唯有我身不由己,挣扎不得。我身负父冤,怀揣族恨,一身女儿心,半条亡命身,自当年被通缉、离故土,隐青雀台那一日起,便再无安乐可享,亦无退路可走。旁人劝我放下仇恨,安稳度日,做个无忧贵公子,或是恢复女儿身,择一良人终老,可他们不知,我骨血里刻着满门亡魂,胸腔中燃着不白之冤,一日仇未报,一日冤未雪,我便一日不能心安,一日不得解脱。这江山谁主,与我无关,这红尘安乐,与我无缘,我生来便为复仇而来,至死都困在这家国倾覆的恩怨里,挣不脱,忘不掉,也放不下。”

“你这般执迷不悟,究竟要到何时?北疆十州沦陷那日的惨状,我到死都忘不掉,黄沙卷着烽火遮天蔽日,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野,城池一座座被踏破,曾经固若金汤的边关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连风里都带着血腥味与绝望,那是连天地都为之悲戚的浩劫。可事到如今,南北易势,江山易主,一切早已成了定局,你就算再执着虞陈年旧恨,也换不回过去,更救不回逝者。我知你心中有痛、有怨、有不甘,可你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去填这早已落幕的残局,更不该困在仇恨里生生把自己逼成一把断了根的刀。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你这般步步紧逼、以身赴险,到最后除了赔上自己,还能剩下什么?”虞夫人说。

“你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裴韫衣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染过血、抚过剑的手上,语气轻缓下来,“这五年来,我日日刀口舔血,在青雀台里如履薄冰,你虽守着我的秘密,却也从未真正对我落井下石。我看得到你为了在侯府立足的小心翼翼,也看得到你每次劝我时,眼底那藏不住的忌惮与担忧。我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感觉不到?”

她微微抬眼:“我知道,你是真的怕,怕卷入风波,怕失去眼前的安乐,也怕我这条一旦出鞘就绝不收回的刀,最后连累了你这条安稳性命。你的心,我懂;你的怕,我也能体谅。”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刻薄,觉得我贪生怕死。”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哽咽,语气却依旧强撑着几分温婉,“可我只有这一条命,我不能赌。朝廷的刀,洛阳的权,还有卫侯府里那些盯着我位置的眼睛,我若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劝你放下,不是为了我自己,是因为我看着你这五年,从一个懵懂的孤女,变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我心疼啊。”

她叹气:“北疆十州那一战,我虽身在后方,却也看得心惊肉跳。你父亲那样的英雄,那样的天险关隘,说没就没了。我知道你背负着什么,你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讨个公道。可你想想,五年了,青雀台的刀不好当,侯府的秘密更不好守。你日日在刀尖上跳舞,我每晚都睡不着,怕哪日你回不来,怕哪日东窗事发。”

虞夫人终虞上前一步:“我是个没什么骨气的妇人,我只想活着,想安稳地活着。但我对你,绝不是只讲利益的交易。这五年里,我替你遮掩行踪,替你挡掉府里的流言,我在暗处护着你,就像护着我自己的命一样。我不是不懂你的苦,我是太怕失去你这份‘各取所需’里,唯一带点情分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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