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天里,他尝试过发消息。很简单的问候:【学长,今天没来图书馆?】陶然回复:【嗯,在宿舍复习。】
他尝试过在食堂“偶遇”。端着餐盘走到陶然附近,但陶然总是低头吃饭,或者和周铭说话,从不看他。
他尝试过在便利店等待。算好陶然平时买笔的时间,在货架间徘徊,但真的遇到时,陶然只是侧身让开,说“你先”,然后离开。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墙的那边是陶然,礼貌,平静,但遥远。
顾冬终于明白了周铭朋友圈里那句话的意思:“某人决定放弃了。”
陶然放弃了。
放弃了对他的关注,放弃了对他的好,放弃了对他的期待。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私密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但这一次,他没有写实验记录,没有写数据分析,没有写任何公式或计算。
他只是写:
“连续七天,对面的座位空着。”
“第一天,我以为他只是迟到。”
“第二天,我以为他换了时间。”
“第三天,我意识到他在回避。”
“第四天,我开始计算概率——他回来的可能性。”
“第五天,概率降到百分之三。”
“第六天,我接受了零的可能性。”
“第七天,我明白了:我搞砸了什么。”
“我搞砸了一场春天的到来。”
“因为我害怕寒冷,
害怕融化,
害怕改变现有的状态——
所以我推开了春天。”
“现在,春天真的走了。”
“而冬天,原来这么冷。”
写到这里,顾冬停下笔。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校园里的路灯像一条光带,延伸到远处。
他突然想起陶然写的那首诗:
春风不解意,独醉桃花源。
莫问冬藏处,夏蝉自知时。
春风不解意。
是啊,春风怎么会理解冬天的犹豫和恐惧?
它只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温暖,温柔,但不容拒绝。
如果冬天不敞开怀抱,春天就会去别的地方。
顾冬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握住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墨迹渗透了好几层纸。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打开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几十张陶然的照片——图书馆里写字的侧影,食堂里低头吃饭的样子,收到围巾时惊讶的表情,咳嗽时泛红的眼眶……
每一张,都记录着陶然的温柔。
每一张,都提醒着顾冬的懦弱。
他翻到最新的一张,是元旦前拍的——陶然站在图书馆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孤独。照片的拍摄时间是12月31日,晚上六点五十分。
就在他发出那条拒绝短信的两分钟前。
如果当时他回复“好”,如果当时他选择诚实,如果当时他鼓起勇气……
顾冬不敢再想。
他把手机锁上,重新看向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写。
不是实验记录,不是计算公式。
而是一个计划。
一个把春天找回来的计划。
深夜,物理实验室。
顾冬坐在实验台前,台灯的光照亮他面前的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标注了星号。
最上方,用加粗的字迹写着:
“盛夏计划——让春天相信,冬天早已为它私藏了盛夏”
下面列出了详细的步骤:
1.停止回避,主动接触(从明天开始,去陶然常去的地方)
2.诚实沟通,解释过往(找个合适时机,说明诗会、电影展、跨年夜的真实原因)
3.展示真实自我(邀请陶然参观实验室,让他了解自己的世界)
4.明确信号(在合适的时机,给出明确的、无法误解的信号)
5.?
……
第五步那里空着,只有一个问号。
顾冬不知道第五步是什么。也许是告白,也许是更深的承诺,也许只是“请给我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不能再让春天就这样离开。
他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下今天的日期:1月7日。
然后在旁边写:
“冬天开始准备夏天。”
“虽然迟了,
但希望还来得及。”
写完,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但这次,他没有写任何实验数据。
他只写了一行字:
“如何让春天相信,冬天早已为它私藏了盛夏?”
这是问题。
而答案,需要他用接下来的行动去书写。
陶然躺在床上,还未入睡。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几张照片——图书馆里顾冬咬笔帽的样子,操场上顾冬看书的侧影,食堂里顾冬用筷子画公式的样子,还有……那张被顾冬夹进物理课本的诗。
他一张张翻过去,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打开那个写着诗的文档。那首“春风不解意,独醉桃花源”。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三秒。
最终,还是按下了“是”。
诗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陶然锁上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渐息。
冬天很深了。
但春天,
总会来的。
只是这个春天,
他要独自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