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的校园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冬眠,缓慢而迟钝地苏醒。节日装饰被拆下,彩灯收起,广场中央的倒计时牌换成了期末考试安排表。空气依然冷冽,但阳光开始有了些许温度,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投下细长而清晰的影子。
陶然开始了他的回避计划。
计划很简单:不再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不再计算顾冬出现的时间,不再在食堂寻找那个身影,不再主动发起任何对话,不再期待任何回应。
就像把一段程序彻底删除,把一首诗彻底划掉,把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彻底结束。
周一,他去了图书馆二楼。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背对着入口,这样即使有人进来,他也不会第一时间看到。他戴上耳机,放了纯音乐,开始复习期末考试的内容。
很顺利。没有分心,没有期待,没有失望。
只是偶尔,在翻书的间隙,他会无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上来。
周二,他绕路去文学院教学楼。平时他会走穿过中央广场的那条路,那会经过物理实验楼。今天他选择了绕远,沿着湖边的小径走。湖水结了薄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走得很慢,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没有遇到顾冬。
很好。
周三,他在食堂吃饭时,周铭指着西北角说:“哎,你那个小学弟在呢。”
陶然没有抬头。他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饭菜,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关注的事。
“你不看一眼?”周铭问。
“吃饭吧。”陶然说,声音平静。
他真的没有看。一次都没有。
周四,文学社开会。散会后,社长问:“陶然,你最近怎么不去图书馆三楼了?那儿视野多好。”
“二楼安静些。”陶然说,然后匆匆离开。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周五,他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遇到顾冬。
是真的偶遇——他进去买笔,顾冬在柜台结账,拿着一瓶水和一包饼干。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迎面相遇,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陶然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你先。”
顾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的眼睛里有种陶然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困惑,像是失落,像是……想要挽留什么。
但最终,顾冬只是低声说:“谢谢学长。”
然后擦肩而过。
陶然站在原地,听着顾冬离开的脚步声。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拿起要买的笔,走到柜台,付钱,离开。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很平静。
但走出便利店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六,他没有出门。在宿舍看了一整天书,做了两套模拟题,帮周铭改了篇论文。晚上,周铭的女朋友来送吃的,三个人在宿舍里吃了火锅。热气蒸腾,笑声不断,陶然也跟着笑,跟着聊天,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偶尔,他会看向窗外——看向图书馆的方向,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周日晚上,陶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深褐色的日记本。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里还空着。他拿起笔,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是哪个宿舍在放歌。风声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终于,笔尖落下:
1月7日,晴,气温零下三度。
我回避他的第七天。
这七天里,我没有去图书馆三楼,没有走经过物理楼的路,没有在食堂看他,没有主动说一句话。
我以为这会很难。
但奇怪的是,
并不难。
就像拔掉一颗已经松动的牙齿,
会有一瞬间的疼痛,
然后是无尽的空洞,
但至少,
不会再发炎,不会再隐痛。
春天应该自己生长,而不是追着冬天跑。
如果冬天不愿意停留,春天也该学会独自盛开。
这句话我写了很多遍。
每写一遍,就告诉自己一遍:
陶然,你做对了。
只是偶尔——
在翻书的间隙,
在走路的拐角,
在深夜醒来时——
我会突然想起:
他今天会不会还在那个位置?
他有没有发现我不在了?
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意?
然后我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因为在意又怎样?
不在意又怎样?
结局都是一样的。
我原以为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春日独行。
但现在,我发现冬的领域里,
可能也藏着我未曾解读的密码。
最可怕的是希望。
因为它让你开始想象,
那些你曾认定不可能的事——
比如他也喜欢你,
比如那些眼神和微笑都有特殊意义,
比如他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可以放在一起。
所以,我选择掐灭希望。
在它还没有燎原之前。
春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也好,至少他不知道,就不会有负担。
写到这里,陶然停下笔。他看着最后那两句话,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的夜色。
校园很安静,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图书馆的方向,三楼那扇窗户也亮着——顾冬应该还在那里。
陶然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同一时间,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顾冬坐在那里,已经坐了整整七天了。
每一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座位。对面的位置空着,七天来从未有人坐过。
第一天,他以为陶然只是有事。
第二天,他以为陶然换了时间。
第三天,他意识到不对劲。
第四天,他开始焦虑。
第五天,他后悔了。
第六天,他明白了。
第七天,他接受了。
陶然在回避他。
因为他的拒绝,因为他的谎言,因为他的保持距离。
顾冬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