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近两载,山河未改,京华依旧。
只是物是人非,心境已殊。
队伍在距京城三十里处的驿馆停下,暗卫首领入宫复命。次日,便有旨意传来:人犯由暗卫司直接押入天牢,严加看管。萧佑与长宁,暂归府邸,无诏不得出,静候传召。
所谓的“府邸”,是靖帝在萧佑婚前赐下的一座三进宅院,位于城西勋贵聚居之地。长宁离京匆忙,未曾在此住过一日。如今归来,只见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打扫得干净整齐,仆役也都是生面孔,规矩而沉默,显然是宫中安排的人。
一种无形的囚笼感,悄然笼罩。
萧佑倒是坦然,每日在院中练刀复健,或是翻阅兵书。长宁则将带来医书手札重新整理,又托宫中出来的老仆打听太医署近况,得知女子医馆已在京城及周边数州开设,虽仍有阻力,但到底立住了脚,心中稍慰。
如此过了三日,宫中来人了。不是传旨太监,而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县主,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思念县主,特命老奴来接县主入宫叙话。”嬷嬷笑容满面,眼神却带着只有长宁能看懂的深意。
萧佑看向长宁,目光中有询问,亦有隐忧。宫中此刻必是漩涡中心,太后此时召见,是福是祸?
长宁对他微微颔首,示意安心,转身对嬷嬷道:“有劳嬷嬷,容我更衣。”
再次踏入宫门,朱墙金瓦,飞檐斗拱,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长宁目不斜视,随着嬷嬷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她曾无比熟悉的朝晖殿。
殿内药香依旧,却比记忆中清淡许多。太后并未卧于榻上,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宫装,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撵着一串佛珠。她比两年前苍老了些,两鬓斑白,但气色尚可,眼神清明,甚至比长宁离京时,更多了几分历经风浪后的沉静。
看见长宁进来,太后眼睛一亮,未等她行礼,便招手:“快来,到哀家身边坐。”
长宁快步上前,在脚踏边跪坐下,仰头看着太后,眼圈瞬间红了:“娘娘……”
太后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却带着真实的暖意。“瘦了,也黑了。北地风霜,到底磨人。”语气中满是心疼。
“长宁不苦。”长宁握住太后的手,泪水滚落,“娘娘凤体可大安了?当年……”
“好了,都好了。”太后拍拍她的手,叹道,“当年是哀家骗了你,用那场病,逼你离京,嫁去北地。每每思之,心中愧悔。可看到你在朔方所为,悬壶济世,与婿同心,护佑边民,哀家又觉……这步棋,或许没走错。”
“娘娘用心良苦,长宁感激不尽。”长宁哽咽,“若非娘娘谋划,长宁恐怕早已成了议和的筹码,或是困死在这宫墙之内。北地虽苦,却让长宁真正活了。”
太后眼中亦有泪光闪动,连连点头:“好,好,你不怨哀家,哀家便心安了。”她拭了拭眼角,神色渐渐肃穆,“今日唤你来,一是想念,二是有事要交代于你。”
长宁肃容:“娘娘请讲。”
“张记的案子,皇帝已看了你与萧佑送来的证据,雷霆震怒。”太后压低声音,“牵扯之广,超出预料。不止永昌侯府,还有两位阁老,一位尚书,若干地方大员……皆与当年贤贵妃之事,及这些年边关走私、朝中党争有千丝万缕联系。皇帝已暗中布局多时,此次,是要连根拔起,肃清朝纲。”
长宁心头发紧:“那陛下召我们回京……”
“你们是关键的证人,也是导火索。”太后目光深邃,“尤其你,长宁。你不仅是发现线索之人,更是当年宫变的亲历者,是哀家的救命恩人。你的话,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那些人有的是法子为自己脱罪,或是攀咬他人。你需要做的,便是在必要时,将当年朝晖宫所见,以及此次朔方之事,原原本本,清晰无误地陈于御前。不必夸大,不必隐瞒,只需陈述事实。”
“长宁明白。”长宁重重点头。这是要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但亦是陛下与太后给予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