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尉目光涣散,最后望向萧佑,满是愧疚与不甘,头一歪,没了气息。
厅内一片死寂。亲兵们虎目含泪,萧佑死死攥着拳,手背青筋暴起。长宁默默取下金针,用白布轻轻盖住了王校尉的脸。
“将军,”李校尉声音发颤,“信匣被夺,原件已失。副本虽已送京,但若对方反咬我们伪造证据,或是中途再劫……”
“他们劫不走。”萧佑声音冰冷,带着凛冽的杀意,“我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招。王校尉带走的,是假匣。”
众人愕然。
萧佑走到书案后,挪开沉重的砚台,在下方暗格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盒。“真的在这里。王校尉,是饵,也是忠魂。”他看向王校尉的遗体,眼中痛色与怒火交织,“此仇,必报!”
原来萧佑早有安排,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
“李校尉,”萧佑沉声道,“厚葬王校尉及阵亡兄弟,抚恤家属加倍。加强全城戒备,尤其是水门、暗道。那些老鼠,一定会再想办法将真证据送出去,或是在陛下旨意到来前,拼个鱼死网破。”
“是!”
萧佑又看向长宁,眼中带着歉意与后怕。若对方狗急跳墙,直接针对将军府……
长宁看懂了他的眼神,轻轻摇头,握住他冰冷的手:“将军布局周全,妾身佩服。只是往后,切不可再如此……以人为饵。”她想起王校尉临终的眼神,心中刺痛。
“不会了。”萧佑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这是最后一次。”
真证据未失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只有萧佑和几个核心心腹知晓。对外,只宣称信使遇袭,证据被劫,将军震怒,全城大索。
这消息果然刺激了暗处的敌人。接下来的两日,朔方城接连发生数起诡异事件:粮仓失火(所幸扑灭及时),军中马匹莫名惊厥,甚至有两个狱卒试图在饭菜中下毒,被当场拿下,熬刑不过,招认是受了城中“永昌侯府旧人”指使,欲毒死张掌柜灭口。
气氛越来越紧张,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裂。
第十日黄昏,京城方向,终于来了人。
不是天使,而是一队风尘仆仆、身着普通驿卒服饰,却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高手。为首之人,面白无须,气质阴柔,径直亮出一面玄铁令牌。
“暗卫司奉旨,接管张记一案所有人犯、物证。相关人等,一律押解进京,由陛下亲审。镇北将军萧佑,暂卸朔方防务,即日随行返京述职。”
竟是皇帝直属、只听命于天子一人的暗卫司!看来陛下接到副本后,已然震怒,决定以最直接、最雷霆的手段,彻底清洗。
萧佑与长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暗卫司亲至,说明陛下决心已定,但也意味着,此番进京,必是腥风血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臣,领旨。”萧佑单膝跪地,接过令牌。
暗卫首领目光扫过长宁,声音平板无波:“瑜和县主甄氏,乃本案关键人证,亦需随行进京。”
长宁心中一凛,面上却沉静如水,敛衽行礼:“臣女遵旨。”
当夜,将军府灯火通明,彻夜未眠。萧佑与暗卫首领、李校尉等人交接防务,清点人犯物证。长宁则匆匆安排医舍与学堂事宜,将后续事务托付给吴伯和青穗,又连夜整理了这些年来关于北地常见病、伤、以及药材交易的记录手札,或许进京后能用得上。
“夫人,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又凶险万分,您一定要保重啊!”青穗红着眼眶,为她收拾行装。
吴伯也忧心忡忡:“朝堂之上,不比边关直来直去,夫人切记谨言慎行。”
长宁一一应下,心中亦是不舍与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这条路是她选的,太后、陛下、萧佑,还有朔方城那些信赖她的百姓将士,都在身后。她不能退。
寅时初刻,天色未明。朔方城西门悄然洞开。
张记一千人犯被铁链锁着,押入特制的囚车。暗卫高手与萧佑麾下最精锐的三百亲兵,混编成护卫队伍,将装着真证据的铁匣牢牢护在中间。萧佑与长宁同乘一辆加固的马车,位于队伍中段。
萧佑已换下常穿的玄甲,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间佩刀。他腿伤未愈,长宁特意在车厢内铺了厚厚软垫。他坐进去,看着长宁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怕吗?”他低声问。
长宁靠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有将军在,不怕。”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有些担心太后,还有……京中故人。”不知此番风波,会牵连多广。
“陛下既遣暗卫司亲至,便有掌控全局的把握。”萧佑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太后深谋远虑,必有安排。至于我们,只需将证据与人犯平安送到,便是尽责。”
他语气平静,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力量。长宁心中稍安,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长宁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晨曦中朔方城巍峨的轮廓。这座她来到不过一年,却经历了生死、倾注了心血、留下了无数悲欢的边城,在淡青的天光下沉默屹立,渐渐远去。
“会回来的。”萧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握住她的手。
“嗯,会回来的。”长宁放下车帘,转回身,目光望向前方漫漫长路。
车轮轧过官道,扬起轻尘。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龙,向着东方,向着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帝都,迤逦而行。
等待他们的,将是比边关风雪更酷烈的朝堂风暴,与沉寂多年的旧日恩怨,最终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