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萧佑回应,她已转身走向受伤最重的侍卫统领,蹲下身,撕开对方染血的衣袖,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她神色专注,手下极稳,清创、止血、敷药、包扎,动作流畅迅捷,仿佛眼前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而只是医书上寻常的图示。血腥气浓重,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偶尔低声询问伤者感觉,声音平稳柔和,奇异地安抚了伤者的痛苦与恐惧。
萧佑立在原地,看着她穿梭于伤者之间,素青的裙摆沾了尘土与血污,却不见丝毫慌乱嫌恶。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沉静的轮廓。他见过许多女子,或娇柔,或妩媚,或高贵,却从未见过这般——于险境中冷静自保,于血污前从容救治,仿佛生死、血腥、污秽,于她都只是寻常路途上可应对的风景。
“将军,”副将过来低声禀报,“匪徒共三十七人,擒获十九,余者逃入深山。看身手兵器,不似普通山贼,倒像……军中逃兵或私兵。”
萧佑目光一凛:“仔细审。护送县主车队去前面驿馆,加强戒备。”
“是。”
驿馆内,长宁为最后一名伤者处理好伤口,洗净手上血污,才觉出疲惫。她回到临时安排的客房,推开窗,山间夜风带着凉意涌入。
门外响起叩击声。
萧佑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个粗瓷碗,热气腾腾:“县主忙碌半宿,驿馆简陋,只有些清粥小菜,聊以充饥。”
长宁道谢接过。两人一时无话,只闻山风过林。
“今日多谢将军。”长宁打破沉默,“若非将军及时赶到,恐难善了。”
“分内之事。”萧佑顿了顿,看向她,“倒是县主临危不乱,令末将佩服。那金针手法,似是医家路数?”
“家父曾任太医令,我自幼习医。”长宁简单带过,转而问,“那些匪徒……将军可审出什么?”
萧佑目光微沉:“确是溃兵与亡命之徒纠合,但其中几人,身上有旧年北军刺青。他们在此地盘桓已有数月,专劫官商,今日似是……早有目标。”
长宁心下一动。她的行程虽非绝密,但知道具体路线时辰的人并不多。是冲着她县主身份?还是冲着……她背后代表的,那道刚刚颁下的、允许女子行医的圣旨?
“此地已近京畿,竟有如此匪患。”她轻声道。
“天下初定,总有阴影。”萧佑语气平静,却带着金戈之气,“但既在末将眼前,便容不得他们猖狂。县主放心,末将会肃清此地方返北境。”
长宁抬眼看他。男子立于灯下,身形如山,侧脸那道旧疤在昏黄光线下更显清晰。她忽然想起,父亲曾提过,定北侯萧凛当年随先帝征战,重伤濒死,是一位游方郎中以金针渡穴,救回性命。那位郎中,似乎是姓……甄?
“将军左颊旧伤,可是戊寅年冬,落雁谷一战所留?”她忽然问。
萧佑一怔:“县主如何得知?”
“家父生前曾言,戊寅年冬,随军太医不足,他曾为一位重伤小将施针续命。那位小将面颊中箭,箭镞带毒,虽保住性命,却留疤痕,且每逢阴雨天,伤处必痹痛难忍。”长宁目光落在他左颊,“将军可还有此症?”
萧佑默然片刻,点头:“偶有发作,无妨。”
长宁转身,从行囊中取出针包:“将军若不介意,我可为将军行针一次,或可缓解痹痛。此法乃家父亲传,当年那位小将伤后匆匆拔营,未及完成全部疗程。”
萧佑看着那套在灯下闪着微光的金针,又看看眼前女子清冽平静的眼眸,最终在桌边坐下:“有劳县主。”
针尖轻刺,手法娴熟。萧佑能感觉到细微的酸胀感自伤疤周围蔓延,但并不难受。他闭着眼,听见女子清和的嗓音在很近处响起:
“此伤多年,邪气久羁,需徐徐图之。今日先通局部气血,往后将军若方便,可按此□□自行按压,辅以热敷,可减轻症状。”
她递来一张绘有人体穴位的简图,笔法精准,标注清晰。
萧佑接过,图纸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清气。他抬眼,正对上长宁收拾针具时低垂的眉眼。灯火勾勒她纤长的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那一刻,杀戮、血腥、权谋,仿佛都被这斗室内的药香与宁静隔绝开来。
“末将有一问,或许冒昧。”萧佑忽然开口。
“将军请讲。”
“县主金枝玉叶,又有太医署之职,为何甘愿屡次涉险?江南疫区,今日匪患……留在京中,安稳行医,岂不更好?”
长宁动作微顿,抬眸看他。男子眼中没有轻视或好奇,只有纯粹的探究,如同士兵审视地图,想看清山川走势。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似清风拂过静湖,泛起细微的涟漪。
“将军守卫北境,直面刀兵,可曾想过留在京中,安稳度日?”
萧佑一怔。
“将军有将军的战场,长宁有长宁的战场。”她收起最后一枚针,声音平静,“疫病是战场,匪患是战场,陈规陋习、偏见质疑,亦是战场。既上了战场,便没有因怕危险而退缩的道理。家父曾言,医者手持银针,与将军手持长枪,并无不同——皆为守护。将军守护疆土,长宁守护性命。如此而已。”
萧佑看着她,久久未言。
窗外,山月升起,清辉洒入斗室。他忽然想起北境的雪,那些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和此刻眼前女子眼中,那种同样无边无际的、沉静的坚定。
是夜,萧佑立于驿馆院中,遥望京畿方向。副将低声问:“将军,明日是否按原计划,护送县主至京郊即返北境?”
萧佑默然片刻,道:“传令,队伍缓行。待县主安全入京,再返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