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装过头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声肆无忌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苏时礼靠在冰冷的铁架上,垂着手,安静地看着他们。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巷子里,那群人也是这样围着他,推搡他,抢他的东西,骂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以为住进燕家,一切都会变好。
可原来,什么都没变。
那群人又往前逼了一步,高个子再次抬手,想继续推搡。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器材室,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陈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颗篮球,脸色沉得吓人。他看着被堵在角落的苏时礼,看着那群围堵的人,看着那只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你们在干什么?”
高个子愣了一下,立刻堆起笑:“没什么,聊聊天而已。”
陈昊没看他,目光直直落在苏时礼身上,看着他抵着铁架的模样,看着他垂在身侧紧绷的手,看着他脸上毫无波澜却藏着委屈的神情,一眼就明白了状况。
“聊天?”陈昊把篮球放在地上,迈步走进去,站到那几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聊天需要堵在器材室里?”
高个子的笑容僵住:“陈昊,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陈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苏时礼是我们班的人,你说跟我没关系?”
他盯着高个子,一字一顿:“让开。”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情愿地往旁边退开。
陈昊走到苏时礼身前,稳稳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人,微微侧头,声音放轻:“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苏时礼看着他真诚担忧的眼睛,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陈昊确认他没事,立刻转过身,冷眼看着那几个人:“滚。”
高个子脸色一变,还想开口,却被身后的人拉住袖子。几人互相看了看,悻悻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高个子忽然回头,看向被陈昊护在身后的苏时礼,嘴角勾起恶意的笑。
“苏时礼,你真有本事,就把燕鹤轩叫回来啊。”他顿了顿,语气阴恻恻的,“不然,这种事以后还多着呢。”
门被狠狠带上,器材室重新恢复安静。
陈昊转过身,看着依旧靠在铁架上的苏时礼,他一动不动,眼神放空,像丢了魂。
“时礼。”陈昊轻声叫他。
苏时礼缓缓回过神,慢慢直起身,看向陈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砸在陈昊心上。
他看着苏时礼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从前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像裂开了一道细缝,漏出藏在底下的疼。
“你……”
陈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时礼打断。
“我先走了。”
苏时礼绕过他,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陈昊清楚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在发白。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门外,心里一阵发闷。
他想起刚才高个子的话,不然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
也想起这几天燕鹤轩的样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宿舍,不和任何人说话,不看任何人。
他更想起那天晚上,燕鹤轩从307门口回来的模样,红着眼眶,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整夜。那枚苏时礼还回去的钥匙,燕鹤轩一直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指节泛白,盯着发呆很久很久。
陈昊深吸一口气,把篮球扔进筐里,推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必须去找燕鹤轩。不管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苏时礼刚才受的委屈,他必须让燕鹤轩知道。
苏时礼从器材室出来,没有回操场,而是绕到体育馆后面的梧桐小道。这里平时少有人来,他沿着小路慢慢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肩上,碎成一片斑驳。风吹起枯黄的落叶,滚到脚边,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靠着树干抬头望向天空,晃动的光斑刺得眼睛发酸。
那些刺耳的话再次涌进脑海。
寄人篱下。
装乖卖可怜。
现在不灵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巷子,想起那群围着他欺负人的小孩,想起那些难听的辱骂。那时候,有个人会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穿着歪扭的校服,手背蹭破了皮也不吭声,还会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别扭地说“擦擦,脏死了”。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是他自己亲手推开的。
苏时礼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他想起那枚被还回去的钥匙,燕鹤轩当时通红的眼眶,攥着钥匙发白的指节,一言不发的模样。
想起每天温热的牛奶,想起走廊里等待的背影,想起那句认真的“我对你好,不是要你还”。
他说他怕欠着。
可现在,那些辱骂,那些眼那些推搡,比所谓的“亏欠”更疼千万倍。
他觉得可笑。
是他自己说不要再送东西,是他自己把钥匙还回去,是他自己把人赶走的。
他有什么资格奢望对方再出现?
苏时礼靠着树干站了很久,久到光斑从脸上移开,久到风停叶落,四周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第三节课的铃声远远传来,他必须回去了。
苏时礼慢慢站直身体,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能停,不能去想,不能去念那个人。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恶意等着,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再来找麻烦,不知道还要承受多少流言和推搡。
他只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挡在他身前了。
是他自己,把那个唯一愿意护着他的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