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晚之后,燕鹤轩就像从苏时礼的生活里淡了出去。
不是彻底消失,他们仍在同一个班级、同一层楼、同一个食堂吃饭,可那种朝夕相伴的存在感,彻底变了。
周一早上,苏时礼走进教室,下意识望向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书本还是原来的样子,笔袋安安静静躺在桌角,保温杯空空如也。从前总会提前温好的热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坐下翻开课本,早自习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吵吵嚷嚷,抄作业的、聊天的、吃早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他耳边掠过,却留不下一点痕迹。
上课铃响,燕鹤轩从后门走进来。他低着头,脚步很快,经过苏时礼身旁时没有半分停顿,目光也没有偏斜分毫,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整节课,苏时礼没有回头,可他清楚地知道,那道从前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中午去食堂,苏时礼端着餐盘走到常坐的桌子旁。陈昊和赵锐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他,两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赵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昊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疼得皱起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苏时礼默默坐下吃饭,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才慢慢咽下。他没有四处张望,却隐约知道,食堂的角落里,燕鹤轩也是一个人坐着,吃得和他一模一样慢。
晚自习结束,苏时礼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他走得很慢,路过消防通道门口时,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虚掩的门,和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306宿舍没有停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挪到307门口,掏出钥匙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小绿萝。它还好好活着,叶片翠绿,旁边的小太阳摆件也还在。可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在重复这种无声的疏离。燕鹤轩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同在一个空间,却从不主动靠近。教室里的座位被调得越来越远,食堂里的位置隔得越来越开,走廊里偶遇,两人都会提前低下头,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明明只有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苏时礼心里清楚,燕鹤轩是在照着他说的做。
不再送东西,不再等在门口,不再靠近,真的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可苏时礼并没有觉得轻松。那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是难过,不是后悔,也不是任何他能定义的词汇,它就轻轻浅浅地堵在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硌着,隐隐发疼。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两个班合上,集体在操场跑步。
十一月的风已经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一样。苏时礼跑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脚步拖沓,不是故意放慢,是真的提不起力气。跑到第二圈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就那个,苏时礼。”
“哪个?”
“之前天天跟燕鹤轩黏在一起的那个。”
“他们不是闹掰了吗?”
“谁知道,听说以前燕鹤轩天天给他送东西,不知道怎么就散了。”
“燕鹤轩那脾气,能忍他这么久也够稀奇了。”
“搞不好是他自己贴上去的,人家现在懒得理了。”
苏时礼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跑。可那些话像附骨的影子,甩不掉,赶不走。
“我听说他是寄养在燕家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和燕家有生意往来,说是燕家收养的,说白了就是报恩来的。”
“难怪一直贴着燕鹤轩。”
“结果人家不要了呗。”
一声轻嗤响起。
苏时礼的步伐乱了半拍,很快又调整回来。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后背发僵,可他不敢放慢速度,不敢回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听见了那些话。
他只是不停地跑,一圈,两圈,三圈,跑到呼吸发烫,双腿发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停,停下来就会被那些话淹没。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时,他站在队伍里大口喘气。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散开,喝水的、还球的、坐在草地上聊天的,他站在原地,茫然得不知道该往哪去。
最后还是朝着器材室走去,篮球是他借的,必须还回去。
器材室在教学楼后方,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里面堆满了体育用品,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苏时礼推开门走进去,把篮球放进筐里,刚直起身,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几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两个是隔壁班的,平时和赵锐他们一起打球,另外几张脸生,却穿着同年级的校服。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男生他不认识,身材壮实,脸上挂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和小时候欺负他的人,一模一样。
苏时礼站在原地,没有动。
高个子随手带上了门,沉闷的声响让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显压抑。
“苏时礼是吧?”
苏时礼抬眼看他,没说话。
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脚步缓慢刻意,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听说你挺厉害,转来没多久成绩年级第一,还住在燕鹤轩家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怪异而刻薄,“可我怎么听说,燕鹤轩现在连理都不理你了?”
苏时礼的手垂在身侧,依旧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藏着恶意的笑眼,那种没来由的恶意他太懂了,不需要理由,只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
高个子又靠近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你跟燕鹤轩到底怎么回事?以前天天跟着你,现在见了你跟见了鬼一样?”
旁边有人低笑了一声,细碎又刺耳。
苏时礼还是没说话,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对方,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一样,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高个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咧得更大。
“不说话?”他再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苏时礼面前,“那我换个问法,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燕鹤轩那种人搭理你这么久?”
苏时礼的手指微微蜷起,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铁架,无路可退。
“手段?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淡。
高个子嗤笑一声,满脸得逞:“什么意思?寄人篱下的,不装乖卖可怜,不耍点手段,谁会理你?”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
“你不是挺会的吗?”
苏时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看好戏的表情,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脸模糊得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黑影。
“怎么,现在不灵了?燕鹤轩为什么不理你了?”
高个子伸手,在苏时礼肩膀上轻轻一推。
力道不算重,却让苏时礼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铁架上,架子晃了晃,发出哐当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